我或我们,为什么喜爱灯塔,爱拍灯塔,爱写灯塔,并不是因为“它在那”,那只是它的物理存在,而是,它发光,追逐光,是人类童年时代就埋下的文化基因和成年时代的精神隐喻。
人或我们中国人,对灯塔的喜爱,不是没有来由的,或者从中国有了塔,或者有了这个神秘建筑概念之时,一种超拔的精神力量和美学引力就暗含其中了。
公元前486年佛祖在拘尸那罗城(今印度联合邦迦夏城郊)的娑罗双树间入灭,大弟子于天冠寺主持火化,佛舍利用净器盛装,分送八国(如摩羯陀国、毗舍离国等)建“stupa”供养。中国古文献将其音译为“窣堵波”,其原意就是“土丘”或“坟冢”(图一)。

图一:印度桑吉大窣堵波,建于孔雀王朝阿育王时代(前273年-前236年)
公元1世纪佛教传入中国后,汉语中原本没有与之对应的词汇和建筑形式,早期多用“浮屠”和“佛图”等音译词指代。据唐代玄应《一切经音义》卷六载:“塔字,诸书所无。唯葛洪《字苑》云:‘塔,佛堂也’”。它以“土”为形旁,表示其坟冢之义;以“荅”为声旁,取梵语“窣堵波”中“堵波”(dūpa)的近似音。由此成为一个形声字,对应了佛教建筑的功能与形态。
“塔”是佛教的第一个建筑,佛寺与佛像等都是后来才有的。印度的佛塔是覆钵式,更像一个大坟包,但进入中国后,很快中国化了。在四川什邡出土的东汉画像砖上,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的“塔”为三层阁楼(图二)。“塔”的中国化建筑造型,更是一座精致的雕塑,超拔灵秀。它体现了一种向上的灵性,象征人类对高度、稳定与永恒的追求。如此,可以说“塔”的建筑美学是在崇敬与礼拜中萌生。它的原始形象天然带有吉祥、平安与美好的意象。

图二:四川什邡的东汉画像砖上一座楼阁式佛塔的样子
“塔”的神性使它有了降妖除恶保平安的功能。于是“塔”走出了寺院禅林,立于迷茫与风险之地,风口浪尖之上。“宝塔镇河妖”的俗语揭示了“塔”在中国很早就有着镇守、庇护的神性,也是平安的象征。这是“塔”的中式美学的独特意义。
说完“塔”的由来,就要说它与“灯”的联系。
高大的,立于海口、河口的佛塔,一直起着地标的作用。在白天,人们很远就可以看到它的存在,但它是何时燃灯火为夜航船引航的,还没有定论。
通常说,唐代蕃人在广州建怀圣寺,寺内有光塔,矗立在珠江岸边。“怀圣塔始建于唐”的最早文献记载是开禧二年(1206年)曾任南海尉方信孺的《南海百咏·番塔》。诗后记明确提到:“番塔始于唐时,曰怀圣塔,轮囷直上……绝无等级,其颖标一金鸡,随风南北。每岁五六月,夷人率以五鼓登其绝顶,叫佛号,以祈风信。”广州唐代已有“市舶”,是中国最早的开放口岸。不过,唐代文献没有记载当时的光塔是否燃灯引航。
佛塔夜里燃灯为船只引航的最早文字记录出现在宋代。最为知名的是北宋温州知州杨蟠在《永嘉百咏》中写的“塔灯相对影,夜夜照蛟龙”,明确描述了佛塔夜间发光,显示航标的功能。该诗句不仅形象刻画了瓯江江心屿东西两峰的地貌特征,更生动描述了江心屿双塔作为古代航标灯塔的功能与夜景。这个双塔虽然有些破败,但仍“健在”。前些年,我还专门拍过雨中的江心屿双塔(图三)。

图三:雨中的温州江心屿双塔
古代建在河海边的古塔,多为民间信众集资而建,僧侣或信众会长年在晚上燃灯导航,作为善举。这类佛塔也被视为早期“一身二用”的“准灯塔”建筑。这种“一身二用”的航标,因此被国际航标协会作为世界航标遗产列入保护名单。
1997年国际航标协会评出“世界一百座文物灯塔”,中国有五座古灯塔被列入其中。其中,“一身二用”的佛塔有两个,一个是上海青浦的唐代泖塔,一个是浙江温州江心屿宋代双塔。千百年来,它们作为佛塔或“一身二用”的航标,始终是神一般的存在。这个存在投射到人们的意识中,即一种虔敬的美感与巨大的安慰。
最后说说“灯塔”的确立。
汉语里的“灯塔”一词,至少在宋代就已反复出现在各种文献中。但此时“灯塔”指的是元宵灯会中观赏灯的特殊造型,与航标灯塔无关。而且,中国古代的燃灯航标也不叫“灯塔”,而是称作“烽堠”或“望楼”。
汉语里指称航标的“灯塔”一词是随着中国沿海现代灯塔的建立而产生的。中国现代灯塔建设是与外来侵略和建立殖民地相伴而生的。鸦片战争的失败令中国门户洞开。1858年中美、中英《天津条约》中都写有这样的条款:中国“通商各口分设浮桩、号船、塔表、望楼,由通商各海口地方官会同领事官酌量办理”。现代英语中的“lighthouse”一词的构成方式,是由“light”(光)+“house”(房子)组成,字面意为“发光的房子”。但限于晚清的翻译与认知的水平,汉语版本的条约还没有译出专用于导航“灯塔”的“发光之建筑”的本意。只能以“塔表、望楼”指称灯塔。
有统计表明,晚清西方殖民者于1864-1892年间,在中国沿海建设了102座灯塔。中国口岸的大门于被动中“开放”。大约是19世纪60年代之后,汉语里的航标灯渐渐统一称为“灯塔”。这些新式的,或者说西式的现代灯塔,慢慢成为跨文化的诗意符号融入到中国人的生活之中。
灯塔的现代性,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历史关头,很快被看作是奋斗与追求的精神投射的绝佳载体。在孤独中传递希望,在危险处彰显尊严。灯塔之光成了暗夜中不灭的承诺与希望。回望中国现代文学艺术史,我们会看到最早建构灯塔的现代美学意象的两个影响深远的作品:
一个是1940年山东沂蒙抗大学员沙洪作词久鸣作曲的歌曲《你是灯塔》。歌词是:“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你是舵手,掌握着航行的方向。年轻的中国共产党,你就是核心,你就是方向。我们永远跟着你走,人类一定解放!”这首歌在开国大典、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等重大庆典中被演唱。
另一个是巴金于1942年在桂林创作散文《灯》。此作品以“灯光”与“灯塔”象征希望与光明,并对世界灯塔文化有所溯源,是现代文学中较早将“灯光”和“灯塔”作为精神象征进行歌颂的经典散文。改革开放以来,这篇散文常见于中学语文教材,影响了几代人。可以说,现代中国的灯塔美学的建构起于抗日救亡,推动了“灯塔”作为革命象征的艺术化运用。
在当下生活中,灯塔的实际功能大不如前,但精神魅力依然不减,而且被赋予了新的意义。这个特殊的空间是现代人的情绪调节的最佳场域: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构筑起了一种抵达彼岸的此岸;在某种莫名的叙事中,与时间对话,与空间和解;在“内卷”的风潮中,它传递出一种孤勇与希望;其拯救感,获救感,交织成一种幸运的美好感念,颇具治愈之功;最热门的文旅产业自然也不会忘了灯塔(图四),它不仅代表着诗和远方的美好意念,还能营造增强归属感与宁静;当人们奔向灯塔时,其实是奔向安宁与梦想。当我们把人与灯塔放在一个画面时,其实不是制造视觉震撼,而是拥抱那份获救的美好。

图四:海南文昌南洋美丽汇文旅项目特别建造了一座灯塔和一艘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