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是古丝绸之路的重要载体，五个斯坦国是一条连在一起的交通大动脉。若换一个角度看，五个斯坦国连起来还像一个绵延千里的超大“巴扎”。

“巴扎”源自中古波斯帕拉维语的“baha-char”，原意为“标价之地”，后来演变为波斯语的“Bazaar”，意为“市场”或“集市”。公元7世纪之后，随着阿拉伯帝国和伊斯兰文化的扩展，这一词汇进入阿拉伯语、突厥语，以及中国新疆地区的诸语言之中，甚至传至现代英语中成为“特色市集”的代名词。

古丝绸之路的集市历史悠久，汉唐以来华夏大地一直保持着对中亚的持续影响力。早期的大汉丝绸对于“西域”，主要不是贸易而是白送的皇家礼品。‌公元前51年‌，呼韩邪单于首次朝汉，获赐“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后来，这种“贸易”由官方的“厚往薄来”走向民间的“等价交换”，“西域”与中国成为连成一体的共同市场。

王国维对汉唐东西交往有一个著名论断：“自来西域之地，凡征伐者自东往，贸易者自西来，此事实也。”接着列举了乌孙、塞种、大夏、大月氏、匈奴、突厥、蒙古等民族皆为自东向西迁徙的实例。历史上，西域地区的流动以自东向西的征伐和迁徙为主，而贸易活动则多自西向东进行。

有了海上贸易之后，东西方的市场更加阔大。布罗代尔认为：在1500-1800年间，远东形成三个大的经济体，即伊斯兰，印度和中国。我简单粗暴地认为，中国更多地表现为商品生产基地，而中亚更多地表现为商品转运市场，这个市场遍及五个斯坦。

巴扎是中亚的千年不变的生活方式，许多城市甚至是以集市命名。比如，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在波斯语里意思就是“星期一”。这个名字源于很早之前这里作为一个每周一举行集市的村落，当地称其为“Dushanbe Bazar”（星期一市场）。我问当地导游，“这里的集市都是星期一吗？”他说“不是，各地都不一样，比如，苦盏就是星期四集市。”还有一种以集市的某种特征传下来的地名。比如，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bishkek），本意是“搅拌马奶的棒子”也就是说，这里原是个牧民集市。

中亚人说，有烽火台的地方，一定有水井；有宣礼塔的地方，就一定有水井。甚至说，有十五个宣礼塔，就会有十五口水井。当然有这么多水井的地方，一定会有集市。比如，希瓦古城的名字，在波斯语里“希瓦”（Khiva）就是“水井”的意思。还有一个说法是人们在这里发现了泉水，于是发出“hei-vakh”的呼声，“hei”意为快来，“vakh”象征水的清甜，逐渐演变为“Khiva”。总之，这个重要的乌兹别克斯坦的商城与水有着密切的关系。更直接，更说明问题的是布哈拉老城，城中心就是一个大水池。这里后来形成的“利亚布伊豪兹广场”意思就是“围着水坑转”。五百多年来，这个水坑一直都在，它周边一直是集市（图一）。那些带拱廊的街市和圆顶商场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市场。比如，扎尔迦朗圆顶市场（Taqi-Zargaron）原为珠宝市场；特帕佛洛圆顶市场（Taqi-Telpak Furushon）原为帽子商场；萨拉丰圆顶市场（Taqi-Sarrafon）原为兑换市场；如今均保持原貌，但市场内商铺不再严格分类（图二）。

图一：“利亚布伊豪兹广场”意思就是“围着水坑转”。五百多年来，

 这个水坑一直都在，它的周边一直是集市

图二：布哈拉老城带有拱廊的街市和圆顶商场

中亚人懂得繁荣经济的重要性，把城市最好的地方拿来做市场。15世纪时，撒马尔罕的城市中心有多条道路汇集。于是帖木儿为其妻子图兰-阿卡，在市中心建立了一个热闹的集市。兀鲁别克统治时期，这里更名为“大门市场”，并进行了大规模改建，新建了三座宏伟建筑，使其成为城市的经济与文化中心，今天已发展为著名的雷吉斯坦广场。

有了集市，就有集市的规矩。在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的雅克城堡内，我就看到专门关押不交税的商人的小牢房。这个牢房现在改为展览室，房中塑有一个不缴税的商人蜡像，情景再现不缴税的后果（图三）。应了那句老话“像躲不过死亡一样躲不过缴税”。

图三：布哈拉的雅克城堡里的监狱，丝绸之路上不缴税的商人被囚禁在此

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拉木图是本次旅行的最后一站，顺理成章地安排2个小时逛著名的绿巴扎。1875年来自哈萨克北方的塞米巴拉金斯克的商人，在这里建造了大巴扎，使大批商人留在这里，当地的商人也随之开了自己的店铺。绿巴扎就这样一路开到今天成为品牌级别的大市场。

哈萨克人吃马肉，据说马肉富含蛋白质、多种氨基酸及铁、锌、钙、硒等矿物质，有助于增强免疫力、促进血液循环，并对预防动脉硬化有一定作用。其脂肪结构接近植物油，不饱和脂肪酸含量高，相比牛羊猪肉更易被人体代谢。所以，在这里我见到了今生见过的最大的马肉市场（图四）。这里不仅有十大排生马肉摊床，还有各种熏马肉、熏马肠和叫不出名的马肉制品的大大小小的马肉制品柜台（图五）。若不是海关有限肉令，我真想带一串胳膊粗的熏马肠回家。

图四：如今已逾百年历史的阿拉木图绿色巴扎，有各种肉摊，其宏大的马肉摊，

上面悬挂着马肉标识，远远就能看到

图五：绿色巴扎的马肠柜台，真诱人的超级香肠呀

中亚的各色巴扎，我想起人间烟火味十足的“布达佩斯大市场”，鹿特丹的“拱形大市场”。当然，也让我想起最没烟火味的沃尔玛一类的现代超市。现代超市是最变态的集市，它是一种饲养式的超市，看上去琳琅满目的塑料盒子，其实没什么新鲜玩意，用现在话说，那叫“预制”。要命的是这种现代超市，不仅预制了你的吃食，还预制了你的——以冰箱为中央厨房的生活方式。

虽然，我在家中不分管买菜和做饭，但我还是坚决反对沃尔玛这类现代超市。虽然我也不分管家庭采购与仓蓄，但我还是喜欢逛各国的各种巴扎。巴扎以集市之名，让我看到了集市、市井与城市的自然关系，以及它编排人类生活的天然逻辑。

好了，五个斯坦国的札记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