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萨克斯坦是五个斯坦国中国土面积最大的国家(272万平方公里,比另四国加起来还大),也是最现代化的国家,人均GDP突破1.33万美元。但如果说五个斯坦哪一个国家最不好玩,最没看头,至少我认为是哈萨克斯坦或者是阿拉木图。
我们爱用汽车的速度与时间来计算我们的生活,我们还有个不要命的口号叫“与时间赛跑”,我们跑出了时间的焦虑和人生的焦虑。这在哈萨克斯坦就很不适应,这是个马背上的民族,爱吃马肉,爱用马的时间计算他们的生活。比如,我们的哈萨克斯坦的导游小黑第一天早晨就晚来了一个小时,只说了一句“堵车”。他知道堵车,但也不早出门,他认为有了这个理由,就可以脸不红不白地来上班了。他或许和散漫的埃及人一样认为,金字塔就不与时间赛跑,不是毫发无伤地存在吗?
想来哈萨克斯坦人是继承蒙古人的信马由缰和不慌不忙。近年来,特别是2019年托卡耶夫主政哈萨克斯坦后,政府通过立法、纪念活动、教育改革等方式,将术赤正式写入宪法修正案,确立其“国家缔造者”地位,确认钦察汗国为其国家的起源。前边讲过,苏联解体后中亚新独立的五斯坦国都面临当代“认亲”的问题。这背后自然有明确的政治动因与不断修正的历史文化背景,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去俄罗斯化的民族情结,而追溯更早的“草原帝国”传统和蒙古化则没有现实风险,于是将成吉思汗孛儿只斤·铁木真的长子孛儿只斤·术赤确立为“国家缔造者”。不过,在旧首都阿拉木图,我并没有见到传说中的术赤的雕像、画像或纪念章,甚至当地导游也说不清术赤与哈萨克斯坦的关系。
往远点说,这一地区的民族源流极为复杂,远溯有斯基泰、乌孙、康居、匈奴等古部族,后来有波斯和突厥的影响,而后是蒙古帝国,最近的是俄罗斯帝国。蒙古西征后成吉思汗分封诸子,术赤作为长子得花剌子模(今乌兹别克斯坦一带)和钦察草原。术赤死后,其次子孛儿只斤·拔都于1243年以钦察草原为中心建立钦察汗国(因拔都的宫帐为金色,所以欧洲人称其为“金帐汗国”,其兄弟斡儿答和昔班各自宫帐为白色和蓝色,也被称为“白帐汗国”和“蓝帐汗国”,皆非正式国名)。钦察汗国是四大汗国中领土面积最大的,鼎盛时期疆域面积达600万平方公里,包括今天的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比现在的哈萨克斯坦的国土面积大一倍还多。
通常我们是避谈西征与蒙古对中亚和东欧的统治这段历史的,可近几年,不仅哈萨克斯坦在拍历史剧《钦察汗国》,连俄罗斯也在抢拍这类题材的历史剧(中国元朝历史影视禁区是不是也该松动松动了?)。其实“认蒙古亲”这件事,早在伊尔汗国就开始了。伊尔汗国丞相拉施特1310年完成的《史集》(它是最早的世界史,也是最早的蒙古史)就明确自己是“蒙古共同体”,而不是后来“认”的雅利安。1935年伊朗巴列维王朝把国名从“波斯”改成“伊朗”。波斯语“Iran”的源头是古雅利安语“Ārya”,意思是“雅利安人的土地”。这事就不多说了,等伊朗不被打、不被炸,我能去那里之后,再说。
从探访古丝绸之路的角度讲,来哈萨克斯坦应当到怛罗斯去看看,但这不是自由行,行程是旅游公司安排的,那里的考古遗迹未纳入此行游览范围之内。我这里只能插播广告似的说两句怛罗斯。
天宝十年(751年),唐朝军队在怛罗斯打了一场著名的败仗。高句丽出身的西陲名将高仙芝率唐军与阿拉伯军队在怛罗斯开战。这场以唐军战败而告终的战争,产生了两个丝路传奇。
一是,唐军大败于怛罗斯,许多人被俘,其中的造纸工匠将纸张生产技术带到了西域。这个说法流传很广,11世纪的花剌子模学者比鲁尼在《印度志》中的记载:“造纸始于中国……中国战俘把造纸法输入撒马尔罕,从此许多地方都造起纸来”。其实,早在1907年英籍匈牙利裔考古学家斯坦因,在敦煌以西的汉代烽燧遗址发现4封写于公元313年的“粟特文古信札”。这些寄往中亚的书信都是纸质书信,纸张西传早于技术西传。20世纪初新疆楼兰遗址也出土了大量魏晋时期墨书残纸。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我还看到“楼兰文书残纸”的文物(图一),说明新疆是纸张西传的重要枢纽。但是,造纸技术西传会不会比天宝十年(751年)更早,还没有更新的证据。

图一:新疆博物馆收藏的魏晋(公元220—420年)“楼兰文书残纸”
二是,唐军战俘杜环随阿拉伯军队四处漂泊,来到了非洲,成为中国走得最远的旅行家。他的游记《经行记》虽已亡佚,但杜佑《通典》中转引其中的1500余字,使这份唐代远行非洲的游记得以存世,成为古丝绸之路的重要文献。有意思的是,这份文献中记载被俘工匠中有“绫绢机杼,金银匠、画匠……”注意,此中没有造纸工匠的记载。
我们参观的阿拉木图市是这个国家最大城市和主要的商业中心,虽然现在已是旧首都,但城市建筑仍是五个斯坦国中最现代的(图二)。阿拉木图地处北纬43.2°,我的老家长春是北纬43.6°,都是很北的地方,冬天很长,很冷,但1997年哈萨克斯坦还是把首都迁到了更北的阿斯塔纳,北纬51.8°,据说是为了国防。

图二:阿拉木图虽然现在已是旧首都,但城市建筑是五个斯坦国中最现代的
阿拉木图与中国渊源很深。1757年清朝灭了准噶尔汗国收复新疆,设立了伊犁将军,阿拉木图(当时叫“古尔班阿里玛图”,意为“三个苹果”,现在叫阿拉木图,仅剩“苹果”了)当时归中国伊犁将军管理。伊犁与阿拉木图很近,只有350公里。1854年哥萨克骑兵在此建起一座军事堡垒。十年后的1864年沙俄依《勘分西北界约记》从清朝割走了外西北4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后又通过1881年的《伊犁条约》,再次割走外西北7万多平方公里。这直接导致新疆的中心伊犁,变成了边境地区,清廷只能将新疆首府从伊犁迁徙到乌鲁木齐(图三)。

图三:19世纪的哈萨克
阿拉木图城里没什么历史文化可看,看完一个木结构的教堂,导游甚至安排大家去看城边一个所谓的亚洲最大高山滑雪场,而后在入夜后登上一个什么科克托别山看城市夜景,就是城市亮灯了,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我觉得这个城里唯一可看的是那个装在一个小巧的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里的民族乐器博物馆。门票,本国人160坚戈,外国人1500坚戈(约人民币20元)。我自费进去看了一下:小屋子里,有9个展厅,收藏有1300件叫不出名字的中亚和哈萨克斯坦的民族乐器。有懂一点乐器的人说,其中有噪音乐器、弦乐器、管乐器和簧片乐器。能叫上名字的有热尔布阿兹乐器、阿迪尔那乐器、舍尔特乐器、科布孜乐器、西布孜格乐器,以及广泛使用的乐器——冬不拉。这之中,我只知道冬不拉,但我还是觉得这个民族乐器的迷宫值得一看(图四)。

图四:阿拉木图的民族乐器博物馆像一座民族乐器的迷宫,值得一看
此外,城外200公里之外的恰伦峡谷还是很好看的,据说是世界上“第二大峡谷”,但是知道它的人少之又少。恰伦大峡谷像是在一马平川的草原上撕开的一道两公里长的裂缝,走到谷底,仰望着两旁红色岩石形成的峭壁,怪石嶙峋,却是拍照的好地方(图五)。

图五:恰伦峡谷,据说是世界上“第二大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