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吉斯斯坦最著名的自然景观就是伊塞克湖，中国人对这个湖知道得不多，但若提《史记》和《汉书》记载的“乌孙”就无人不知了。对了，汉代乌孙国势力范围就在伊犁河流域和伊塞克湖周边地区。

这个大湖其实离中国很近。公元628年春，西行求法的玄奘用了7天的时间翻过天山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个广阔的湖泊：“周千余里，东西广，南北狭，四面负山，纵流交凑，色带青黑，味兼咸苦。”这是关于伊塞克湖最早的文字记录之一。换成一串现代数据，人们对它的认识将更清晰：伊塞克湖的宽度约60公里，长度约180公里；最大深度达到‌702米‌，平均深度在278米至279米之间；湖面积约6236平方千米，体积17350亿立方米；在世界高山湖泊中，按面积仅次于南美洲的的的喀喀湖，列世界第二；按湖深和湖水量计算，列世界首位。湖水透明度超过12米—16米。

伊塞克湖在前苏联时代就是著名的疗养区，湖边还有个前苏联时期最大的水泥厂，现在关门了。现在这里没有工业了，是吉尔吉斯的旅游胜地。我们入住的是当年疗养院改造成的酒店，前边是湖，后边是公路。

伊塞克湖有许多海鸥，乐于追逐游船，船上客人总投面包给它们吃。趁着大群海鸥伴飞游船之时，我连续拍了许多海鸥追食的画面。从回放的照片看，我确认它们是红嘴鸥：‌红喙和红爪‌，翅膀尖端有黑色羽毛，叫声尖亮（图一）。

图一：伊塞克湖有许多海鸥，乐于追逐游船，因为船上客人会投面包给它们吃

吉尔吉斯斯坦的导游别克说，“伊塞克湖地杰人灵，著名的语言学家穆罕默德·喀什噶里出生在伊塞克湖边。首都比什凯克有一个中亚最美清真寺就是以喀什噶里命名的。”他昨天说“碎叶是李白的出生地”，我不反对。提出此说的郭沫若毕竟是“甲骨四堂”（鼎堂）级别的历史学大家。但别克说，“喀什噶里出生在伊塞克湖。他父亲侯赛因曾是伊塞克湖南岸巴尔斯甘镇的镇长。”我很诧异，悄悄地对别克说“中国研究者都说穆罕默德·喀什噶里出生在新疆喀什。”别克不容置疑地拿出手机点开可能是维基百科的页面给我看，上面是我不认识的吉尔吉斯斯坦语。我没过多地与他理论，毕竟在他的地盘上，他是导游。我只强调了一点：喀什噶里（Kāšġarī）这个名字就是今天的新疆喀什（喀什是喀什噶里的简称），以出生地作为名字是突厥人和阿拉伯人的习惯。喀什噶里也认同自己是中国人。这一点在他的《突厥语大词典》里写得明明白白，他把自己民族称为“秦回鹘人”。

喀什噶里的全名是马赫穆德·本·侯赛因·本·穆罕默德·喀什噶里（MaḥmūdibnḤussaynibnMuḥammadKāšġarī），他的生年为1008年，没有争议。这一年是宋大中祥符元年（顺便说一句，这一年波斯诗人菲尔多西完成史诗《列王纪》），次年于阗朝宋称“臣”，表明西域政权对宋朝正统的认同。可以说他出生在一个西域与东方共同的文化大时代。他去世的地点没有争议，就是喀什，但卒年并不明确，一说卒于1102年，一说卒于1105年，总之享寿90多岁。

前几年，我去过喀什西南48公里的疏附县乌帕尔镇阿孜克村，穆罕默德·喀什噶里的墓地，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图二）。

这个地方本是汉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疏勒国都城（最早为张骞记录于汉文献中），清光绪九年（1883年）设立疏附县，治所设在原疏勒府老城，所以起名“疏附”，意为它“附于疏勒”。

图二：喀什噶里的墓园在喀什西南48公里的疏附县乌帕尔镇，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别克在中国新疆学习汉语，对中国的事也知道一些。他说喀什这个地名是因为喀什噶里这个名人葬在这里，才得名喀什的。中国网络上确实有这一说，是不了解历史的附会。“喀什噶里”（Kāšġarī）一词由突厥语、波斯语融合而来，“喀什”（Kāš）在突厥语中意为“玉石”，“噶尔”（ġarī）来自波斯语，意为“山”，意为“玉石之山”，著名的美玉产地和田就在喀什的西边。“喀什噶里”至少在唐代就被记录于汉语文献《往五天竺国传》中：“又从葱岭步入一月，至疏勒，外国自呼名伽师祇离国。”写这部书的是丝路奇人慧超。2014年我曾在中山大学参加过一个关于慧超与丝绸之路的研讨会，对慧超略有所知。他是到大唐学习的新罗名僧，曾从广州走海路西行，不仅访问了印度，还远行至波斯与阿拉伯半岛。这条记载表明公元727年慧超行经喀什时，当地居民自称是“伽师祇离”。这是“喀什噶里”所代表的读音最早记载，亦是宋代的穆罕默德·喀什噶里自称“喀什噶里”的唐代依据。

其实，我还想举另一个例子，用来证明地名与人名的紧密关系。穆罕默德·喀什噶里同时代的吉尔吉斯斯坦诗人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八剌沙衮尼（YusufKhassHajibBalasaguni，1019—1085）也葬于喀什（墓园位于喀什市区体育路，比喀什噶里墓园宏大许多）。这两个人都葬在喀什，这不是巧合，后边我会说到。

先来说这位维吾尔族文学奠基人——《福乐智慧》一书的作者玉素甫·八剌沙衮尼，他的出生地就是八剌沙衮。他也将出生地作为自己的名字。不过，我这里说八剌沙衮，更想说的是它的地理主题：今天这个早已被世界遗忘的地方，一千年前曾经被定义为“世界的中央”，而那个将它画在世界中央的人，正是穆罕默德·喀什噶里。对于研究古代地图的人而言，他不仅是第一位突厥语大师，他还是中国最早画出世界地图的人。这幅极为罕见的中世纪世界地图就抄录在他的大作《突厥语大词典》一书之中（图三）。

图三：民族出版社出版的汉译本《突厥语大词典》

作为一个研究古代地图的中国人，我对“中央之国”特别敏感。十五年前我还以此为题出版了一对书《谁在地球的另一边》和《谁在世界的中央》（花城出版社）。这对书后来出过几个修订版，每次修订我都会修正关于“喀什噶里世界地图”的最新认知。比如，我到过他的墓园；比如，《突厥语大词典》的版本；未来我还将补入这一次，我来到“世界的中央八剌沙衮”和“关于喀什噶里出生地”的争论。

现在进入正题——八剌沙衮。

八剌沙衮古城坐落于伊塞克湖东南岸，天山北麓的山谷中，属于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市辖区，距离市区只有8公里。汽车走过托克马克时，我看到一架安-24退役飞机被安置在市郊道路环岛中央，成为城市的地标性景观。它不仅象征着此地前苏联时期曾设有战斗机试飞基地和飞行员培训中心的历史背景，也向过往行人传递着这座城市在军事与地缘战略上的过往内涵。

八剌沙衮古城离碎叶古城很近，只有10公里。在去伊塞克湖的路上，我们先参观了碎叶古城遗址，随后就到了八剌沙衮古城遗址。这个遗址比碎叶古城遗址好多了，遗址中央还耸立着一个被称为布拉纳塔的宣礼塔。此塔建于公元10至11世纪，原有45米高，具有军事瞭望塔功能。经历了15世纪的地震，现在仅剩25米高的残塔。不过，从塔内陡峭的楼梯蜿蜒攀登到塔顶，仍可看到四周很远的风景，特别是南边的天山余脉，一线银闪闪的雪岭。在这个半截宣礼塔旁还有一个高高的土台，据说是当年的八剌沙衮宫殿（图四）。它旁边残存一个公元9世纪末的遗迹城堡，还有墓碑以及几个陵墓遗迹。古城的西北角立有大量在附近出土的石人像，这些扁脸石人像和我在新疆和内蒙看到草原石人像非常相像（图五）。

图四：布拉纳古塔旁还有一个高高的土台，据说是当年的八剌沙衮宫殿，南面是天山银闪闪的雪岭

图五：古城的西北角立有大量的在附近出土的石人像，

这些扁脸石人像和新疆、内蒙出土的伊犁和蒙古草原石人像非常相像

这里出土的文物陈列在旁边的小考古博物馆里，有公元6-8世纪的中国风格的碑头和莲花柱础，还有一些佛寺的出土文物（图六），实证了八剌沙衮这个重要的交通枢纽，曾是佛教传播的重镇与中国有着密切的文化联系。

图六：古城遗址还可看到公元6-8世纪中国风格的碑头和莲花柱础，还有一些佛寺的出土文物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穆罕默德·喀什噶里为何将八剌沙衮画在世界的中央？

八剌沙衮（Balasagun）是突厥语，“八剌”（Bala）意为“富裕”，“沙衮”（Sagun）意为“城市”，这个地名可理解为“富裕之城”。此名至少在公元7世纪时已存在了。唐代文献称其为“裴罗将军城”，宋代文献音译为“八剌沙衮”。

公元9世纪中叶，随着漠北回鹘西迁，八剌沙衮成为回鹘人与葛逻禄人共同建立的喀喇汗王朝（840年—1212年）的政治中心。“喀喇”（Qara）突厥语“黑”的意思，喀喇汗王朝即黑汗可汗王朝，其辖地包括今中亚和新疆喀什。‌喀喇汗王朝实行“双汗制”，长子驻八剌沙衮为正汗，次子驻怛逻斯为副汗。公元893年‌副都怛逻斯在与萨曼王朝的战争中失陷，副汗迁都至喀什噶尔（今新疆喀什）。‌喀喇汗王朝‌约1041年正式分裂为东、西两部。东部喀喇汗王朝以八剌沙衮为政治和军事都城，西部则以撒马尔罕和布哈拉为权力中心（图七）。

图七：喀拉汗王朝时期（840—1212年）分为西都撒马尔罕，东都八剌沙衮（今托克马克），

东都势力范围东至喀什噶尔，即今天的喀什。

也就是说，八剌沙衮几百年间，一直是‌喀喇汗王朝的统治中心。这或是穆罕默德·喀什噶里将它画在世界的中央的理由之一。另一个理由，穆罕默德·喀什噶里在《突厥语大词典》一书中有所表露：当他发现突厥语言、文学和艺术日趋阿拉伯化时，决定写一部保存突厥语言文化优良传统的大书。1077年穆罕默德·喀什噶里在巴格达用阿拉伯文编纂了世界上第一部突厥语词典《突厥语大词典》。突出喀喇汗王朝自然少不了突出其地理地位，所以他将八剌沙衮画在了世界中央。

以前我多次说过，把本国放在世界的中央，是全世界的制图传统。这样就不会显得自己很渺小，也不会显得世界特别大。穆罕默德·喀什噶里将八剌沙衮放在世界的中央，是想让喀喇汗王朝更像一个中央大国，让突厥文化占据一个显著的位置，不被阿拉伯语言与文化所覆盖。这便是他写《突厥语大词典》和将八剌沙衮画在世界的中央的理由。

还是看一看这幅伟大的地图吧（图八）。

图八：喀什噶里圆形地图，图中央红方格（山脉）里注记有“八剌沙衮”

这里选用的是2002年民族出版社的《突厥语大词典》汉译本中加了译名的线描地图。它是中国第一幅世界地图，使用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圆形。图中央红方格（山脉）里注记“八剌沙衮”。在西域人看来它与唐宋的吐蕃，同处于东方的中心，亦或世界的中心。这个中心也包括作者的故乡喀什，所以，图中央红方格（山脉）也标注有喀什，还有和阗、库车。此图的东部注记有高昌、维兀尔，再向东有蒙古草原的可敦城、摩秦（大宋）；西部注记有塔什干、花剌子模、撒马尔罕、波斯、伊拉克、也门、马格里布；最西边注记有日落之处安达鲁斯，即西班牙；向南注记有克什米尔、印度、锡兰、埃塞俄比亚；向北绘有怛罗斯（哈萨克斯坦南部，唐朝安西都护府的军队曾在这里与阿拉伯联军开战）、伊犁河、伏尔加河，再北注记为严寒地，猛兽区——不要以为这种以亚洲或以阿拉伯半岛为中心的世界观或世界地图，只存在于10世纪或11世纪，这种观念或传统在阿拉伯地图中一直顽强地保持到中世纪结束。

穆罕默德·喀什噶里完成《突厥语大词典》不久，1089年西喀喇汗王朝已被塞尔柱王朝统治。一生流亡的穆罕默德·喀什噶里，晚年回到了东喀喇汗王朝的统治中心喀什噶里（喀什），并在此度过余生。同样，受战乱影响，玉素甫·八剌沙衮尼也来到喀什噶里，并于1070年在此完成了著名的长篇劝诫性韵文《福乐智慧》，最终葬在此地。两位学者无法知道的是他们辞世后，1134年八剌沙衮成为从中国西迁的西辽国都；1212年‌西辽被花剌子模王朝所灭，而后花剌子模又被蒙古帝国所灭……这个“世界的中央”最终成了一个怀古式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