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明确，我就是来看废墟的。然则，这个废墟真没什么可看的，只能是借“看”而“思”，发思古之幽情。那么，在此地我能“思”些什么“古”呢？对于中国人而言，自然是“思”那个千年之前的古人——李白。

没念大学之前，我和多数人一样并不知道中亚有个碎叶古城。因读中文系学唐诗读李杜，从郭沫若考证中得知李白原来是个“外国人”，他的故乡在中亚的碎叶城。我读中文系时碎叶还是算苏联地盘，大学毕业在媒体工作到第八个年头，苏联解体，版图大乱。早已不读李杜的我，得知今日碎叶归于新独立的吉尔吉斯共和国。

其实，没有这个中亚五个斯坦的旅行，我也弄不清吉尔吉斯斯坦是个什么斯坦，碎叶城到底是个什么城。在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逛了一天后，乘车一路向东，也就是向着中国和天山的方向，去寻访碎叶古城。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路，中途“打尖”东干村，就已感受到浓浓的中国风情，说准确点是“西北风情”。

所谓“东干人”指的是中国西北回族人民的后裔。历史上他们曾几次西迁，最近的一次是晚清左宗棠新疆平叛，“反清保回”的回族人民头领从中国陕甘地区裹挟出一批人流落于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等国。他们来时当地人问“从哪里来？”他们说“东边”。当地人听为“东干”。于是这些移民就成了东干人。

东干人爱做小买卖，有的在公路边摆摊卖水果（图一），有的自家院里开个馆店，做的都是“西北料理”拉面、大饼、包子，还有陕西凉皮。我在东干人的饭店吃完拉面和包子到门边小踱，院外有两棵树，左边的是枣树，右边的也是枣树。一个长着中国脸的六岁左右的东干小女孩，见我眼馋树上的红枣，就拾了一段树干让我打枣吃。她不会说汉语，但对长着和她一样面孔的人，天然地亲近（图二）。

图一：东干人的路边市场

图二：一个长着中国脸的六岁左右的东干小女孩，见我眼馋树上的红枣，

东干人并非古代人口大迁徙的特例，几千年来天山两边的人，因战争和商旅东迁和西移是个常态。明白这一点，郭沫若说李白来自碎叶，则不足怪了。前边说过，安史之乱的安禄山和史思明都是生在营州（辽宁朝阳）的粟特后裔。初唐时太宗李世民受尊“ 天可汗 ”，碎叶城不算是“外国”。唐高宗李治，也就是历史学家都不看好的武则天后夫（前夫是李世民，太宗死后其九子李治继位，娶武氏），不仅在东边收复了隋文帝、炀帝和其父李世民都没收复的高丽，还在西边平定了西域，于公元679年正式设“安西四镇”，即碎叶、龟兹、疏勒、于阗（图三）。唐将王方翼仿长安城修筑了碎叶城池，这是中国历代以来在西部地区设防最远的边陲城市。

图三：安西都护府全盛疆域图

当然，在唐人将其纳入治下之前，碎叶已存在多年。早在公元6世纪，此地便因粟特人的商旅活动而兴起。突厥语称此地为“Sūyāb”，本意为“河边的城”。汉译为碎叶，或素叶。一千多年前楚河从碎叶城边流过，人们依河建城，后来楚河改道向北，没有水的城，就枯死了，加之战乱，至12世纪时这个古城就是废墟了。

比李白大一百岁的玄奘，西行取经时，于贞观三年（629年），来到碎叶城。那时，这里还有水；那时，统治这里的是西突厥人。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说：“自凌山行四百余里至大清池……清池西北行五百余里至素叶水城，城周六七里，诸国商胡杂居也。”《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载：玄奘“至素叶城，逢突厥叶护可汗。……既与相见，可汗欢喜，……因停留数日，……又施绯绫发服一袭，绢五十匹，与群臣送十余里”。玄奘在碎叶城得到可汗所赠丰厚资助，并派一名通解汉语的少年随行，一路护送西去……

多年以后，李白在这里出生。斯时，碎叶城已被大唐纳入“安西四镇”二十余年，可以说李白既是“土生”又“土长”的“唐人”。李白并非豪门出身，但他是个骄傲的人。在若干诗文中他曾含糊其词地说：“家本陇西人，先为汉边将”（《赠张相镐二首》），而《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记载，‌“神龙初，潜还广汉”，即公元705年，李白一家从西域悄悄地迁回蜀地。李白认边将李广为先祖，却极少说其父和其父之上的先辈流亡西域的过往。

李白五岁随家人离开胡地，翻过天山到了中原，但他记下与天马相伴的童年，并且一生未曾忘记在诗中挥洒马的印象：

天马来出月支窟，背为虎文龙翼骨。

嘶青云，振绿发，兰筋权奇走灭没。

腾昆仑，历西极，四足无一蹶。

除了歌颂故乡的《天马歌》。李白还写了“五花马，千金裘……”等赞美马的诗，有好事者统计，李白至少写过‌20多首‌以马为题或核心意象的诗。他天马行空的品性与诗风，或许在五岁那一年翻越天山时就注定了。

如果说，李白出生于碎叶城，这一说法还可以商榷；但眼前这个当地称之为阿克别希姆（Ak-Beshim）的遗址，确实是玄奘所说的“素叶水城”。1982年当地农民在此发现一块红色花岗岩质汉文题铭造像碑基座残件——其碑记中有“□西副都，碎叶镇，十姓使上柱国，杜怀国□上为天子□下……”。据“杜怀宝碑”题铭可知，此乃时任安西副都护、碎叶镇压十姓使的杜怀宝为天子、众生及父母冥福而造的一佛二菩萨像之基座。此外，在佛寺废墟内还出土了四枚唐代钱币，上面有“开元通宝”和“大曆通宝”字样。这些唐代文物诠释着古城与大唐的重要关系，也证实此遗址确实为唐代文献所记的碎叶镇（图四）。

图四：1982年当地农民在此发现一块红色花岗岩造像碑基座残件，其碑记中有“安西副都护，碎叶镇”

而今，这个遗址经历千年风雨，已经没有什么遗迹可看了。只有考古发掘留下的大坑，还有一点勉强可以称为土墙的建筑……据导游说，碎叶当时有四万粟特人，后来搬走了，城空了，成了今天的只有几个土坑的遗迹。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内城，外城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远处的雪山见证它曾经的存在（图五）。

图五：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碎叶内城的一角，外城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远处的雪山见证它曾经的存在

碎叶城是吉尔吉斯斯坦最没有看头的，却是最有价值的古城，特别是对于中国人。中国人特别喜欢李白，因为李白的诗不像中国诗，他也不像中国诗人。他用的是一种异域的调门，高声大嗓，表现的是超越潇洒的潇洒，是无需豁达的豁达。没有一位中国诗人会像他那样敢于“仰天大笑出门去”，“天子呼来不上船”；也没有人有他那样的狂傲，“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是中国的稀缺品性，物以稀为贵，大家都争都抢。

早在2003年，江油就抢注了“李白故里”这个商标。2009年，湖北安陆打出“李白故里，银杏之乡”的招牌。马鞍山争不来李白的出生地，争来一个死的李白。据说，李白喝醉溺于安徽当涂的河里，所以马鞍山打出“诗歌之乡”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