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组小作文开篇说过“张骞通西域与丝绸没有一点关系”。公元前139年张骞出使西域是想联合西迁的大月氏夹攻匈奴，但大月氏已在西域安居乐业，“招兵”一事落空。但在大宛国（今费尔干纳盆地）张骞发现“大宛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史记·大宛列传》）汉武帝听说大宛出产好马，于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命使臣“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由于双方意见冲突，换马不成，使臣被杀害。武帝命大将军李广利率兵往讨，于是引出了“汗血宝马战争”。

汉代文献所说“大宛”在哪里？现在能查得到的“汉代历史地图”是南宋景定年间（1260—1264年）僧人志磐编绘的《汉西域诸国图》，上面明确绘制和标注出了乌孙、大宛、大月氏等汉代西域诸国。这幅地图，一不是汉代所绘地图，二不是实测地图，它只是一个南宋时期的示意图（图一）。以今天的地图而论，大宛在乌兹别克斯坦的费尔干纳盆地。

图一：南宋僧人志磐编绘《汉西域诸国图》（局部）上面标出了大宛、大月氏和乌孙等西域诸国

大汉两次出兵大宛，迫使大宛献上“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汉武帝喜爱良马，曾写过两首赞美良马的诗。前一首是为获“敦煌渥洼水神马”而作，后一首是为汗血宝马而作。据《史记》载：汉武帝“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次作以为歌。”即后世所说的《蒲梢天马歌》（蒲梢为古代骏马名）：

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

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注意，这里汉武帝称大宛马为“天马”。此前他称乌孙马为“天马”。但得到大宛汗血宝马之后，即改称乌孙马为“西极马”，将大宛马定为“天马”，以强化自己“受命于天”，才配有这种神马。汉武帝得了汗血宝马，可建立“快速反应部队”，于是有胆问四夷“服不服”了。

从张骞通西域，到汉武帝讨汗血宝马，让汗血宝马在中国名传千年。所以，中国游客来到土库曼斯坦少不了要看一个节目——汗血宝马。首都阿什哈巴德的汗血宝马基地，非常漂亮，很像一个名马俱乐部，每匹马都有自己的房间，有专人看管与训练。客人来参观，驯马师就将马一匹一匹地牵出来，像模特走T台一样走上一圈，客人也可以花点钱，骑上一圈。

驯马师说，这种马的学名叫阿哈尔捷金马，原产地是土库曼斯坦科佩特山脉和卡拉库姆沙漠之间的阿哈尔绿洲，由捷金人部落培育出这种良马，所以叫“阿哈尔捷金马”。现在看到的阿哈尔捷金马，经过三千多年培育已成为世界上最古老的马种之一。这种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而且力量大、奔跑速度极快，1000米约1分7秒。作为土库曼斯坦的三大国宝（另两个是地毯、阿拉拜犬）之一，其形象绘制在国徽和货币上。阿哈尔捷金马被严格保护，每年出口量极少，不足50匹，每匹马的价值都超过百万。

说话之间，另外几位驯马师把马从马厩里一匹一匹地牵了出来。第一个出场的马四岁，得过大奖，一台起亚汽车。它全身黑色，细颈高头，胸窄騠圆，长腿白蹄——让我想起唐太宗李世民为纪念其征战生涯中的六匹战马写的赞诗之白蹄乌（图二）：

倚天长剑，追风骏足。

耸辔平陇，回案定蜀。

图二：这匹汗血宝马，多像唐太宗六骏之白蹄乌

接下来出场的是马，毛色纯红，非常好看，在驯马师的指挥下，还来了个立姿亮相。当年李世民在洛阳、虎牢关战役期间骑乘的就是这种纯赤色战马。史载那匹马原产波斯（或许就是产自土库曼斯坦），龟兹国曾将此马作为贡品进献隋炀帝，后被李世民所得。唐太宗称其为什伐赤（图三），诗赞：

廛涧未静，斧钺伸威。

朱汗骋足，青旌凯归。

图三：这匹汗血宝马，多像唐太宗六骏之什伐赤

接下来出场的马黄里透白，腹小腿长，特别是它有一双蓝眼睛。可比之为李世民平定刘武周势力时乘骑的战马特勒骠（图四），唐太宗赞诗：

应策腾空，承声平汉。

人险擢敌，乘危济难。

图四：这匹汗血宝马，多像唐太宗六骏之特勒骠：黄里透白

古代是人马合一的时代。良马是三军之魂，也是“国之重器”。没有哪个帝王不爱马，汉武帝爱马，唐太宗也爱马。李世民骑马征战“马上得天下”，跟随他的六匹战马后来都得到了极高的赞誉，并被镌刻于咸阳礼泉昭陵壁上成为青史留名的“昭陵六骏”。

不过，唐玄宗的“马”，又是另一番风景了。“半世英明”的李隆基晚年“马虎”了，他恩宠两匹西域之“马”——安禄山、史思明（皆为生于辽宁朝阳的粟特后人）——既能给大唐保家卫国，也能翻脸叛唐自立为王，终酿“安史之乱”。唐肃宗、唐代宗皆无能之辈，依靠回纥兵马帮助大唐平乱，最终是成也良马，败也良马。北方势力拿捏大唐，总是以最差劲的马“换”大唐的高级布匹丝绸。大唐再也没有“六骏”之伟业，还在“马嵬坡”马失前蹄。此后，北方马嘶不绝，从宋到元，从明到清，哪一次历史动荡，“马”能脱了干系？

一不留神，竟然又是马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