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库曼斯坦从最北到最南只有这一条主要公路，这条公路有历史了，苏联时期建的一直没有翻修维护。它让我想起30年前在肯尼亚的经历，那条路是中国几十年前援建的，后来肯尼亚人没再翻修维护，这种路就成了搓衣板路。车不在正路上走，上面全是坑，所以都选择在路下边走，下面全是沟。开车的技术是，在坑坑洼洼中寻找短暂的平路，尽量把它们连缀起来。坐车的绝技是不要和摇摇晃晃的车较劲，要把身体变成一坨死肉，随着车的摇晃而摇晃。照此办法，我们开始穿越土库曼斯坦的漫漫荒漠，车外是滚滚飞沙（图一）。倒也不是一川碎石大如斗，而是一川碎石细如沙。像沙雨，像沙风，更像沙尘暴。车窗关得严严的，但总要下车撒尿吧，一会儿工夫，就吃了一嘴的细沙，真不知是怎么吃到嘴里的？

图一：穿越土库曼斯坦的卡拉库姆沙漠，车外是滚滚飞沙

说起来，我们也是行走在景点之中，这个“风景”就是中亚地区的大型沙漠卡拉库姆沙漠，突厥语意为“黑沙漠”，面积约35万平方公里。此沙漠年降水量不足200毫米，但沙漠有丰富的石油，也算平衡了它的荒凉。这里的石油，在不经意间，给这个沙漠加了“戏”——于是，所有穿越此沙漠的观光车，都会在狂颠了6个小时之后，在沙漠中央参观一个著名景点“地狱之门”——天然气大火坑。

我们到达火坑时，是晚上8点，天已黑了。黑夜之中，远远就看到沙丘之中，有一个火光闪耀的大坑。这个地方叫达瓦札，1971年苏联地质学家在此进行钻探时，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充满天然气的地下洞穴。当他们兴高采烈地搭起了井架，准备大干特干的时候，没想到这个洞穴顶盖就是“蛋壳”，钻探破坏了它脆弱的结构，一下就把顶盖压塌了。由于地面塌陷极为迅速，这些地质队员根本来不及抢救设备，拔腿就跑，待这边尘埃落定之后，所有人都惊呆了，在原来钻机打孔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深度约50米，直径约为100米的大坑，大量的天然气正在从这里向外扩散……

小时候，看过大庆油田冒顶的电影，铁人王进喜代表跳进泥浆池，用肉身绞泥浆堵井喷。但天然气可不比石油，根本无法堵。只能按照流程将大坑里的天然气点燃，原估算这些天然气会在几星期后燃烧殆尽，但是点燃后从此再没熄灭。没想到，这把火一烧就烧了50多年，当地人称其为“地狱之门”。常年燃烧带起的热力作用使得周边地区寸草不生，火光能够照亮方圆几公里，极为壮观，于是不少游客慕名前往此处，一睹“地狱之门”的风采。于是，村民们在地狱门口，开了饭店和帐篷旅店，做起旅游生意。

从吉普车上下来，我围着学校操场那么大的火坑快速转了一圈。全球变暖，能不暖吗？这些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是多少汽车碳排放的总和呀？狂风夹硫磺味的热浪炙烤着脸，也考验着我恐惧的心，走在坑边心里一直想着“一失足成……”谁都没见过地狱，但眼前的一切让我相信，但丁《神曲》所唱是对的（图二）：

通过我，进入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正义促动我那崇高的造物主：

神灵的威力、最高的智慧和无上的慈爱，

这三位一体把我塑造出来。

在我之前，创造出的东西没有别的，

只有万物不朽之物，而我也同样是万古不朽，与世长存

——抛弃一切希望吧，你们这些由此进入的人。

图二：谁都没见过地狱，但在“地狱之门”，眼前的一切让我相信，但丁《神曲》所唱是对的

像但丁描述的地狱一样，眼前的“地狱之门”也是一个巨大漏斗。我无法理解但丁为何要将“地狱之门”设计得这么宽大？《新约·马太福音》说“富人要进入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困难”。更无法理解“天堂的门”为何设计这么窄小？陶醉于这句民谚中的穷人想过没有，富人都过不去的门，穷人就能过去吗？

眼前这永不熄灭的大火坑，随便什么人，只要轻轻一跃，一念之间就可以“下地狱”。它是这么现实，这么真实，让我觉得人离“地狱”这么近，零门槛。然则，除了《福音》书里的“天堂”，人世间有可见的“天堂”，或“天堂之门”吗？好像没有。

吊诡的是，“地狱之火”，亦可温暖人间创造乐园。

土库曼全国约80%的国土被世界第四大沙漠——卡拉库姆沙漠覆盖‌。但上帝也给这片土地开了另一扇窗——这片荒土的天然气资源远景储量为24.6万亿立方米，居世界第四位。所以，土库曼斯坦有钱把国家搞成福利国家。尼亚佐夫时代，这里用水、用电、用气、上学读书、看病住院统统国家买单。夏天的时候，这里气温能飙到50度以上。但靠一“气”冲天，全民躺赢，有着没完没了——“底气”——不但供本国挥霍绰绰有余，还能将余量发电出口给土耳其、伊朗等国。

2014年世界石油价格跳水，土库曼福利体系骤然撑不住了，人们必须接受全球化的现实。从2019年开始，水、电、天然气不免费了，要按用量收费。所以，这个国家也开始了转型，交通、公共服务一体化，管理效率开始追赶时代。与中国除了在能源，也开始在人工智能、投资物流、加工、纺织，多方合作，把土库曼往多元经济上引领。对中国来说，有朋友、有市场、有能源，战略价值自不必说。2024年土库曼斯坦的GDP为909亿美元，在中亚五国的GDP总量中位居第三。

离开“地狱之门”，我们的车又在搓衣板路上开了6小时，到达首都阿什哈巴德已是凌晨1点30分。睡梦中的首都大街依然亮着街灯、楼形灯，灯火辉煌，能量充足（图三）。

图三：睡梦中的首都阿什哈巴德大街依然亮着街灯、楼形灯，灯火辉煌，能量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