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瓦古城坐落在乌兹别克斯坦南部边界，它的南边就是土库曼斯坦，所以中亚五国的行程都安排从这里进入土库曼斯坦。

土库曼很慢，但你不能说人家慢。我们今天能以访问团的形式“团进团出”，已是最大的开放了。十年前的2015年，这个国家当年仅有900多个外国人被批准入境，比美国绿卡都难办。导游让大家早早出发到边境排队过关，我们就耐心排队。排队不是问题，有一些当地人插队也不是问题；每个行李都要打开，我把常备药盒子打开，拿着各种药，这个治这儿，那个治那儿，耳鼻喉心肝胃都比划一遍，这才让我过了安检；女人那边更复杂，不仅行李箱要打开，乳罩也要打开，当然是进一个小屋里，当着女安检员打开。这些也都不算事，最新鲜的事是，还要做核酸！那个小棍棍，在舌头上轻轻划过，又勾起我关于新冠疫情的回忆。全球终止抗疫已经两年多了，这该是全球唯一还做核酸检测的国度了吧？

我才理解导游反复强调“土库曼斯坦是中立国家”的意义所在：我不管别国，别国也别管我。我行我素，我就这节奏，怎么了，你管得着吗？也不能说管不着，走进土库曼国家博物馆看看，这个国家几乎一直被别的国家管着。从公元前6世纪开始，土库曼斯坦这片土地相继被波斯帝国、安息帝国、萨珊帝国（即波斯第一、第二、第三帝国）统治。而今，土库曼斯坦的波斯时代历史遗迹，还可以看到安息阿萨息斯王朝残留几面土墙的老尼萨古城（图一）。

图一：首都阿什哈巴德城外，安息古国阿萨息斯王朝残留几面土墙的老尼萨古城

公元651年阿拉伯帝国灭萨珊王朝，最终将土库曼斯坦这片土地纳入囊中。11世纪时阿拉伯帝国衰落，乌古兹突厥部落以伊朗为中心建立了强大的塞尔柱帝国。1264年忽必烈封成吉思汗之孙孛儿只斤·旭烈兀为汗，将他统治的波斯地区命名为“伊利汗国”（“伊利”是蒙古语“从属”的意思）。后来，蒙古人与突厥人融合，形成新的土库曼族群……再后来是俄罗斯帝国和苏联。1991年苏联宣告解体，土库曼斯坦得以独立建国。

土库曼斯坦国名中的“Türkmen”类似土耳其国名“Türkiye”，意思都是“突厥人”。独立的土库曼斯坦位于里海东南岸，面积约49.12万平方千米，比四川省稍大一点。不妨看看地图，它南临两大火药桶，一个战争不断的阿富汗，一个浓缩铀不停与制裁不停的伊朗。不中立，掉到哪个坑里都如掉入地狱之门。所以，他们选择中立，成为全球五个永久中立国之一。他们还把“独立”与“中立”写进了国歌，歌名就叫《独立、中立的土库曼斯坦，国歌在心中回响》。因为中立，军费都省了。

土库曼斯坦确实不同凡响，不仅入境要检测核酸，入了境也无法正常使用手机，因不开放外网，整个国家仿佛围在高墙之内。据说，该国全球互联网自由度排名倒数第二。此外，土库曼斯坦全国仅发行一种报纸，仅有四个电视台。许多外国游客来此，受不了这份寂寞。不过，对于我这个没微信的人来说，无所谓。我甚至以为，人家是“中立国”，可以对所谓的现代化，保持“中立”。其实，“慢”原本是我们的文化节奏，像宋词、元曲，像越剧、昆曲，不仅让人身心松软，甚至可以把时间软化。现在，我们以现代自居，觉得自己很现代化，实是造了一口“观天”之“井”，把自己AI成一只“青蛙”。一个“捡了芝麻”的人，反而会嘲讽“抱着西瓜”的人。土库曼不土，只是有点慢。抛开意识形态不论，没有网络反而活得没那么焦虑，没有我们心跳得那么快，不好吗？

土库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非常好看，当年经济特别好的时候全城建筑清一色采用白色大理石建造，不仅楼都是白的，路灯杆也是白的，公交车是白的，私家车也是白的……（图二），但是，若以景观而论，也没什么好看的。所以，为庆祝1998年全民通过中立政策而修建的中立门，也成为必看的景点之一。这个广场四周有总统行政楼、司法部、国防部等重要国家机关，中央有个高高的纪念碑，上面立有一个12米高的鎏金人像，他挥着的手能按照太阳的方向转动，永远指向太阳，那个金人就是土库曼斯坦独立建国后的首任总统尼亚佐夫。

图二：土库曼的楼都是白色大理石贴面，白色之城

1999年尼亚佐夫宣布自己为土库曼斯坦终身总统，并自封“土库曼巴希”，意为“土库曼所有地上领袖”。于是，土库曼的土地上构筑了16000座尼亚佐夫像，其中1400个鎏金像。不过，有一点我没看明白，尼亚佐夫的鎏金像基座一圈总是立着五只鎏金鹰，每只鹰都有五个脑袋。我研究过人类对于鹰的崇拜。现存最早的鹰的权力符号——双头鹰泥印章，出自土耳其东部的博阿兹柯伊古城遗址，大约制作于公元前1750年。泥印章、塔庙和楔形文字泥板曾是古代两河文明的三大标志。或许是受东方文化的影响，希腊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宙斯的标志就是鹰。罗马深受希腊影响，于是有了公元前8世纪罗慕卢斯建造罗马城时天空中出现了12只鹰的传说。公元前104年罗马执政官取消了罗马军团的其他动物标志，统一采用独头鹰作为军团标志。11世纪东罗马帝国改用双头鹰作为帝国的国徽，借此宣示拜占庭继承了罗马帝国在欧洲和亚洲东西两部分的领土……但这种五只鹰，每只鹰都有五个脑袋的鹰图腾，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据导游说，这里的5，寓意国旗上的5个星、国家的5个洲、人体的5种器官，5也是民俗文化中的吉祥数字（图三）。

图三：尼亚佐夫总统的鎏金像基座一圈总是立着五只鎏金鹰，每只鹰都有五个脑袋

土库曼斯坦的鎏金像，还有一层困惑让外国游客不解。2006年，掌控土库曼斯坦达21年之久的尼亚佐夫总统离世，土库曼斯坦总统之位由卫生部长库尔班古力·别尔德穆哈梅多夫接任。这位新总统上任后，先是将货币上的头像换为自己的，而后又将一部分尼亚佐夫的雕像换成自己的雕像。2022年库尔班古力·别尔德穆哈梅多夫的儿子谢尔达尔·别尔德穆哈梅多夫继任了总统职位，成为第三任总统。他在首都阿什哈巴德市中心，他父亲库尔班古力·别尔德穆哈梅多夫总统那座鎏金像旁边，又建了一座自己的鎏金像……

外国人常常分不出土库曼斯坦的这些鎏金像到底是哪一位总统，更搞不懂21世纪还有这种塑造金身的个人崇拜。但是想一想，他们独立了，中立了，我行我素，没碍着谁。而我们出国旅行，不就是看异国风情，看个新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