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行程中到达塔什干当晚最重要的事情，是到亚洲最大（当然也是全球最大）的手抓饭中心，吃那口最大的锅里捞出最著名的手抓饭。但是干饭前，还有重要的事，就是说说塔什干的千年“公案”。

“塔什干”对于研究古代丝绸之路的人是谜一般的存在。这个古老的地名最初出现在“提尔的马里努斯”（Marinus of Tyre）的地理叙述之中。“提尔”是古代腓尼基的重要港口（今黎巴嫩南部沿海港口）。“马里努斯”是一位地理学家，历史上没留下他的明确记载，他大约生活在公元1-2世纪，大约是公元2世纪的地理学家托勒密（Ptolemy）的前辈，或老师。他的地理学著作没能传世，却为地理学留下一串“麻烦”，并直接演变为千年不解的“公案”。

具体讲，这个地理学“公案”来自托勒密150年左右完成的《地理志》转录马里努斯的记述：提尔的马里努斯曾提到“一个叫梅斯·提蒂阿努斯（Maes Titianus）的蒙奇、兜讷人（或许是马其顿人），承其父经商之业而从商；他本人并未前往赛里斯（丝国），而是派一支商队前往赛里斯。”这支商队“东行几千公里从石塔（Lithinos Prygos）到达了赛里斯的首府Sera城。正是由于这次商业旅行，西方人才了解了这条道路。”托勒密《地理志》的记录虽然是“二手”商旅报告，但却是西方最早的丝绸之路的历史记录。

再来看看东方关于丝绸之路商旅往来的早期记录。似乎马里努斯所说的马其顿商人的丝国之行，中国史籍也有类似记录：《后汉书·和殇帝纪》：“永元十二年，冬十一月，西域蒙奇、兜勒二国遣使内附，赐其王金印紫绶。”

东方和西方的古文献为后世提供了既关键的又迷惑的理解丝绸之路的历史线索。

有专家从语言学的视角分析，希腊文的“Lithinos Pyrgos”和拉丁文的“Turris Lapidis”不能译成“石塔”。希腊文的“Pyrgos”和拉丁文的“Turris”主要是指“有城墙围绕的任何牢固的建筑物”，所以“Lithinos Pyrgos”应当译成“石城”。那么，这个“石城”对应的是哪座城呢？

19世纪较早研究丝绸之路的两位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与斯坦因，主张“石城”或“石塔”对应今天的塔什干特列克达坂。其主要依据有两个，一是，10世纪末波斯佚名作者的《世界境域志》记载：“石城（Bikath）是石国的首府”。二是，11世纪初阿拉伯作家比鲁尼（a-Biruni）的《诸国道里志》说：“石城（Binkath）是石国的主要地方，突厥语和希腊语称之为石塔。”这两段文献使石城或石塔，在塔什干之说在讨论中颇占优势。

其实波斯地理文献中的“石城”（Binkath）这个词是个语言学上的“混血儿”。其“Bin”的波斯意思是“石”或“石头”，后边的“Kath”是突厥语，意思是“地方”或“城”。撒马尔的“干”，塔什干的“干”，都是这个意思。大约11世纪，完全是突厥语的“塔什干”（Toshkent）逐渐形成并被使用。“塔什干”在西方文献中较早被提及是17世纪法国学者‌让·德·泰勒‌（Jean de Thévenot）的旅行记录，他将其音译称为“Tachcend”。

也有学者认为托勒密《地理学》所说的“石塔”不是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的塔什干，而是中国新疆的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塔县）。中国学者林梅村认为，托勒密《地理学》所说的“石塔”之名，更适玄奘《大唐西域记》中“大石崖”。其位置应在今新疆塔什库尔干与库斯拉甫之间。这条路沿着塔什库尔干河东行，石塔（或说大石崖）应在该河河畔。塔什库尔干的古道翻越雪山时，当地人通常会选择山口作为通行路径，这些山口在突厥语中被称为“达坂”。

现在，我们来看看现代的地图：乌兹别克斯坦的塔什干地区与中国新疆的塔什库尔干地区并‌不相邻‌（图一）。塔什干是乌兹别克斯坦的首都，位于该国东部，靠近哈萨克斯坦边境，与哈萨克斯坦接壤，但并不与中国接壤。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位于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南部，地处帕米尔高原东麓，是‌中国与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三国接壤‌的边境县。2019年，深圳大学海洋艺术研究中心的张岩鑫带队，我们一起开车考察过塔县，也到过红旗拉普口岸。可以说两边的两个“石城”或“石塔”，我都看到了，还在塔县拍了玄奘到过的依山而建的石头城遗址。当年玄奘从印度取经回国时，途经朅盘陀国（今塔县），受到国王邀请，在石头城（当时为王宫）停留并讲经。（图二）

图一：从现代地图看，乌兹别克斯坦的塔什干地区与中国新疆的塔什库尔干地区并不相邻

图二：塔县依山而建的石头城遗址。玄奘从印度取经回国时，途经石头城曾在这里讲经

两个“石城”都有翻山越岭的“达坂”，但却不是一个“达坂”，也不是一个“石城”。这个公案至今没有定论。

此外，还有那个“赛拉”（Sera），也没定论，一些中国学者认为它是“洛阳”的代称，其词源并非单纯音译，而是融合了“丝”（Ser）与“都”（-a）的复合意象，反映了罗马世界对东方“丝绸之都”的想象性建构。不过，这个说法并不扎实，更多的是猜想。

托勒密《地理志》原稿中据说绘有世界地图，并有详细的经纬度坐标。但原稿亡佚，后人看到最早的托勒密世界地图系列已是15世纪。在亚洲组图第八幅地图上，托勒密在图的西边标注了“Scythia”（斯基泰地区，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在图的东边偏南标了“Serica”（赛里丝，丝国），对应今天的新疆西部一个角。两者中间的上方标注的山脉“AVZA CIO RVM”指的就是‌兴都库什山脉‌，这是当时西方地理认知的东极标志之一（图三）。如此来看，说“赛拉”即“洛阳”，大大超出了当时对“丝国首都”的认知，至今也没有找到相关的历史文献和考古学方面的实证。所以“赛拉”连“公案”都算不上，只能是个“悬案”。

图三：从现代地图与古代地图看，兴都库什山脉都是丝绸之路上的必经之路。

在托勒密的亚洲地图上，它是当时西方地理认知的东极标志之一

实际上，因为战争与地震，曾为丝路重镇的“塔什干”或“石城”早已了无痕迹。我本想在塔什干国家博物馆里找点证明它曾存在过的相关文物，也没找到任何线索。这个博物馆场面够大，但没有什么重量级文物，镇馆之宝就是装在盒子里的几根帖木儿的胡子（图四）。

图四：塔什干国家博物馆确实收藏着帖木儿的胡子，这可是他们的镇馆之宝之一呢

值得记上一笔的倒是新丝路的中乌商贸成果。据塔什干中乌饭店的中国女老总说，“2020年她到乌兹别克斯坦时，这里仅有107家中国公司，但到了2025年已增至3000家中国公司。街上的公交车是‘中通’的，私家车有‘比亚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