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的白色清真寺又大又白，晃得我这双怕光的眼睛无处躲藏。于是就在长廊里散步，等着入寺内拍照的人出来。长廊里有一幅五个祈祷时间的大告示牌，牌子下边是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床，摆着33颗或99颗的多种念珠、帽子、旅游书籍，其中一种塑料包装里放着10公分长的小木棍，让我联想起20多年前的一项“研究”……
2000年我开始在几家杂志上发表“身体的迷雾”系列随笔（2008年由花城出版社出版），此间曾研究过“人之三急”屎尿屁。这个长篇随笔《三急》，后来刊发在2002年的《大家》杂志。为写这篇随笔是曾在敦煌壁画中寻找古老的厕所画像。刚好我工作的编辑部调来一位敦煌学博士刘波，她请在敦煌工作的同学帮我找莫高窟壁画中的“如厕”画，如290窟的北周悉达太子降生经变画中“蹲厕图”。画表现的是神迹“街巷自净、臭处闻香”，顺路也展示四阿顶式的坑式厕所（图一）。
图一：莫高窟290窟的北周悉达太子降生经变画中“蹲厕图”，
表现神迹“街巷自净、臭处闻香”，顺路也展示四阿顶式的坑式厕所。
后来，沿着古人卫生的主题，我顺路学习了敦煌经变画中的“揩齿图”。据敦煌学研究者称，莫高窟第7、9、12、25、55、98、146、154、159、186、196、361、454窟及榆林窟第16窟等14个洞窟的弥勒经变画和劳度叉斗圣变画的壁画中，有12幅“揩齿图”，有2幅“齿木刷牙图”。其中，莫高窟第159窟中唐《弥勒经变》中的“剃度揩齿图”（剃度前必先洁齿，象征身心清净、断除尘垢。）描绘了僧人用杨柳枝洁齿的场景，被称为“中国最早的齿木刷牙图”（图二）。
图二：莫高窟第159窟的中唐《弥勒经变》中的“剃度揩齿图”描绘了僧人用杨柳枝洁齿的场景。
眼前这个售卖的小木棍会不会是一千多年前敦煌壁画上的“齿木”？时间不等人，不管猜的对不对，先买下再说。我和摊主比划比划，2美元成交。出了白色清真寺大门，我发现门外也有卖这东西的。上了汽车，我拿着它问当地导游这个叫啥，他说叫“席瓦克”。这小棍棍的外包装上也印着“SEWAK”。我问他“是不是刷牙的？”他说“是一种古老的牙刷，现在很少有人用，只是一些老人还喜欢用它。”（图三）
图三：“席瓦克”是一种古老的牙刷，不会损坏牙齿，且有助于抑制口腔细菌。
中国唐朝用的是“杨柳枝”牙刷，中亚用的这是什么树枝呢？上网查了一下才知这种树叫“Miswak”，译成汉语叫“牙刷树”，也叫芥末树，带有芥末味。它原产于中东、非洲和印度，据说中国广西也有此树，是一种常绿乔木或灌木。据生产这种传统棍棍牙刷的出品方说：“Miwak——自然牙医，传统的天然牙刷，用来去除牙尘，不会损坏牙齿或牙龈，且有助于抑制口腔细菌。卫生真空包装加工，可以使用数月，这款牙刷可生物降解且环保。”
从敦煌壁画可知，唐朝通过佛教传播，开始使用“牙刷”。注意，中国人可不是从唐朝才开始“刷牙”。早在战国时，中国人已有了“漱口”的习惯。《礼记》载“鸡初鸣，咸盥漱。”晋代陆云在致其兄陆机书有“一日行曹公器物，有剔牙签，今以一枚寄兄”，提及了“剔牙签”一词。
那么，佛教为何要主张“刷牙”呢？佛教源于印度，“齿木”（梵文danta-kāṣṭha）清洁口腔之法，也源自印度。印度人极为重视牙齿清洁，他们认为口腔是通往身体的门户，务必保持干净。据法显从狮子国带回的《弥沙塞部五分律》记载：“有诸比丘不嚼杨枝，口臭食不消。有诸比丘与上座共语，恶其口臭，诸比丘以是白佛。佛言，应嚼杨枝。嚼杨枝有五功德，消食、除冷热涎唾、善能别味、口不臭、眼明。”敦煌莫高窟第156窟的墙壁上，就有释迦牟尼手持菩提树的树枝制作而成的清洁口腔工具盘坐的画像。
唐朝僧人百丈怀海制订了一部《百丈清规》，列举了18样随身法器，“齿木”（杨柳枝牙刷）就是其中之一。《百丈清规》要求中土大唐信徒像印度僧人那样将“刷牙”视为修行的一部分。唐朝25位皇帝，据说有23位崇敬佛教，刷牙习惯也随着佛教在大唐的传播，进入了世俗社会。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这种因佛教而传入中国的“齿木”，为何伊斯兰教国家也在使用和生产？没有文献证明两种宗教在“牙刷”上有关联。但有一点是一致的，就是这两种宗教都强调清洁，祈祷时都要求洁净。这不仅是对身体的要求，也是对精神纯净的要求。由此观之，“SEWAK”出现在清真寺，就顺理成章了。
我买了“席瓦克”，就要身体力行，可怎么使用呢？于是上网搜索，果然有这方面的指南，还配有示意图（图四）。
图四：上网搜索，果然有“席瓦克”指南，还配有示意图。
第一步：准备牙刷，去除外皮：用牙齿轻轻咬住一端，向外撕去约1-2厘米的外层树皮，露出内部的纤维芯。而后将露出的纤维端放入口中，用牙齿轻轻咀嚼约1-2分钟，直至纤维变得柔软蓬松，形成刷毛状。
第二步：开始刷牙，用拇指和小指托住刷柄底部，其余三指轻握刷柄上部，保持刷毛与牙面平行。刷毛直对牙面，上下轻刷，避免侧向用力。无需牙膏，Miswak本身含有天然清洁成分，可单独使用。
第三步：使用后用清水彻底冲洗牙刷。穆斯林常将Miswak浸泡在玫瑰水或清水中，以增添清香。
现在，开始“席瓦克”刷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