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沙漠与草原的人，总会将夸张作为修辞的常态。这句16世纪中亚流行的民谚“我愿出一袋黄金，只求看一眼希瓦”就是最佳范例。它用最高价值标准，最具限制性要素：一袋黄金，只看一眼——将这座城市送上了价值与限量的顶峰。几百年过去了，许多王朝过去了，希瓦这句夸张的城市广告语，仍被今天的导游频频使用，以至于这个秋日的下午，面对强烈夕阳照耀的希瓦老城高高的黄土墙，感觉整个古城像镀了金一样散发着诱人的光芒（图一）。

图一：正午的太阳强烈地照耀希瓦老城高高的黄土墙，整个古城像镀了金一样闪亮

希瓦坐落于乌兹别克斯坦西端的南沿，阿姆河下游冲积平原的希瓦绿洲上，紧挨着土库曼斯坦的北部边界，今属花剌子模州。此城与撒马尔汗、布哈拉齐名，头上也顶着“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号，说明它有了不起的过往。希瓦人也不无骄傲地把一位出生在此城的名人铜像摆在了老城西门外，作为这个城市的形象代言人。这个人的名字很长，全名是“阿布·阿道罗·穆罕默德·伊本·穆萨·阿尔·花剌子模”（Abu Abdullah Muhammad ibn Muso al-Xorazmiy，780-850），译成汉语即“阿普度拉的父亲，穆萨的儿子，来自花剌子模”。简称阿尔·花剌子模，或花剌子模。

说完“作为人名的花剌子模”，再讲讲“作为地名的花剌子模”。它的波斯语原意为“低洼地”或“太阳土地”，特指阿姆河下游那片富饶的冲积平原。“太阳土地”吉祥，成为通用解释。但我以为“低洼地”更符合这个冲积平原的地理特征和地名命名的传统（如“尼德兰”之洼地三国）。这个指代广泛的“低地”之名，至少在公元前520年波斯大流士一世的贝希斯敦（今伊朗克尔曼高地）铭文（用波斯、埃兰、巴比伦三种文体记述镇压各地起义，以及他夺得王位经过的石刻，相当埃及的“罗塞塔”碑）中就有记载。粟特人也以花剌子模称呼这里，发音与书写都差不多。

不过，最早让花剌子模这个地名载入历史并出了大名的是伟大的数学家花剌子模。这在巴格达“智慧宫”遗址出土的陶片上的铭文中有明确记录：“数字是安拉赐予人类最纯净的语言，而花剌子模是第一个真正听懂它的人。”公元9世纪时，阿尔·花剌子模已是享誉伊斯兰世界的伟大数学家，也让他的出生地花剌子模广为人知。

以铜像的姿态坐在古城西门外的花剌子模是波斯数学家、天文学家、地理学家。此刻正身披长袍，手里好像拿着圆规，面前铺开一个卷轴，似乎在计算和规划着什么。或许他正在完成大作《花剌子模算术》（图二）。大家都知道是印度人发明了而今世界通用的数字，但这种数字为什么被叫作“阿拉伯数字”，莫名其妙。因为是花剌子模为印度人发明的数字创造了更广泛更科学的“应用场景”，借用印度人的数字完成了十进制运算法则和代数理论。《花剌子模算术》（也称《代数学》）演绎的数学规则，后来传到了欧洲，影响深远。现代数学中“算法”（algorithm）一词，即来源于这部大作。花剌子模也因此被称作“代数之父”。

图二：波斯数学家、天文学家、地理学家花剌子模，此刻正身披长袍，手里好像拿着圆规，

面前铺开一个卷轴，似乎在计算和规划着什么，或许正在完成大作《花剌子模算术》

花剌子模成年后长期居住在巴格达，在阿拔斯王朝哈里发马蒙朝廷主持“智慧宫”的工作，积极投入影响深远的“百年翻译运动”（阿拉伯人从9世纪左右开始持续百年翻译整理失传的希腊、波斯和印度的哲学与科学著作）。他不仅编撰了《花剌子天文表》，为伊斯兰世界创造首个精确历法，还编撰了地理学著作《大地的形状》（这是阿拉伯人对地理学的称呼）。此外，他修订了托勒密的《地理学》，并监督七十位地理学家为哈里发马蒙制作了全新的《世界地图》。他编译的著作通过后来的拉丁文译本传播，对欧洲近代科学的诞生产生过积极影响。

现在我们进入这位伟人的故乡——希瓦看看吧。在波斯语里“希瓦”是“水井”的意思。因为这里有水，从公元 4 世纪起，这里就成了古商路上的著名驿站。当时希瓦的大宗贸易不是丝绸，也不是茶叶，这里是亚洲最大的奴隶贸易市场，从南边即今天的土库曼斯坦方向，有人贩子用大篷车源源不断地送来黑奴白奴来此交易。

希瓦驿站自然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老城一看就是城堡的模样，城上方有高高的望楼。幸运的是这里所有的历史古迹都完好保存在这座占地26公顷的封闭式古城堡内，现存11座城门和10米高的砖砌城墙。高高的城墙之内有宫殿、清真寺、礼拜殿、宣礼尖塔、经学院、浴室（小点声说，这城里有一半的老建筑就是陵墓，别看它们都像民居小房子一样）……城里有多座宣礼塔，最知名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29米高的未完成的卡尔塔·米诺尔宣礼塔，但它不是最高的。据说此塔原计划建造70米高，想成为伊斯兰世界最高宣礼塔。

城主最初目的很简单，就是想站在塔上望见400公里外的布哈拉。布哈拉城主得知这个令人嫉妒的消息后，派出杀手欲干掉建塔的工程师，工程师闻风逃遁，塔就此烂尾。现在这个塔名“卡尔塔·米诺尔”就是“半截”的意思。虽然它最终没有完成，但直径14.2米的粗壮塔身和融合波斯、阿拉伯和突厥风格的绿蓝相间的几何纹饰瓷砖贴面，使其仍不失为一座雄伟壮丽的地标建筑（图三）。

图三：卡尔塔·米诺尔塔这个塔名就是“半截”的意思。它最终没有完成，

但粗壮的塔身和耀眼的绿蓝相间的瓷砖贴面，仍不失为一座的雄伟壮丽的地标建筑

希瓦老城有8座清真寺，没时间全看了。必须赶在最具古意的朱玛清真寺关门之前，去看看这个从10世纪开始建设的全木结构的清真寺。它有一座由218根雕花立柱支撑的平顶祈祷厅，其高级的木质、精致的雕工、宏大的格局，几乎就是一个超大型的工艺品。令游走于雕花的丛林，触摸流彩的岁月的旅人，拍遍栏杆，无不叹为观止（图四）。

图四：这个从10世纪开始建设的全木结构清真寺。它有一座由218根雕花立柱支撑的平顶祈祷厅，

几乎就是一个超大型的工艺品。

希瓦古城的宫殿建筑现在被改作为历史博物馆使用，对于在展板上我看到的一位出生于这片土地的波斯科学家艾哈迈德·比鲁尼（Biruni，973～1048年）。虽然，那幅现代的油画上比鲁尼手抚的地球仪超越了历史（图五），阿拉伯人或许是世界上最早（大约在11世纪）的地球仪制作者。但那时地球仪并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样的支架。画上这个地球仪已是哥伦布时代的样子。不过，旁边的复制版的比鲁尼著作和世界地图，还是反映了11世纪的世界面貌（图六）。比鲁尼精通天文地学，他运用天文学观测、路程测量和球面三角形计算等多种方法，确定了加兹纳（位于现阿富汗北部）到巴格达之间主要地点的经纬度坐标，其中许多经度值误差仅在6'到40'之间。他的地图绘制成果持续影响着穆斯林世界，使其成为制图学乃至地理学发展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被誉为“真正开启了大地测量学的人”。

图五：这幅现代油画上，比鲁尼手抚的地球仪，似乎超越了11世纪的历史穿越到了哥伦布时代

图六：复制版的比鲁尼著作和世界地图，还是反映了11世纪的世界面貌

那些经学院就不用看了，因为我们晚上就住在古经学院改造的酒店，等于入住古代中亚的大学宿舍，二层小楼别有“洞”天，每间房都像砖砌的窑洞，别有风情（图七）。夜里庭院内有几只小猫穿梭于幽幽岁月，让我想起“四个花剌子模”，讲了 “名人花剌子模”，“地名花剌子模”，接下来该讲第三个“帝国花剌子模”。

图七：入住古经学院改造的酒店，等于入住古代中亚的大学宿舍，每间房都像砖砌的窑洞，别有风情

花剌子模这一大片低地或绿洲，两千年来一直被各种势力征服，从波斯人到希腊人、从阿拉伯人到塞尔柱人（咸海北岸人），花剌子模本土政权一直没有得到彰显。11世纪后期仍受塞尔柱人统治的花剌子模的总督开始以“花剌子模沙”（Khwarazmshah，意为花剌子模之王）为称号，1128年摆脱塞尔柱帝国的控制成为独立的王朝，最初的首府就在距离希瓦35公里的乌尔根奇（旧译玉龙杰赤）。1142年从中国西迁的西辽王朝，打败塞尔柱政权。“花剌子模沙”开始以帝国的姿态崛起，1200年开始以撒马尔汗为首都，其强盛时期囊括中亚河中地区、霍拉桑地区与伊朗高原大部，历史上也称其为花剌子模帝国（图八）。

图八：“花剌子模沙”以撒马尔汗为首都，其强盛时期囊括中亚河中地区、霍拉桑地区与伊朗高原大部

不过，这个帝国只有百余年的风光史，随着蒙古大军攻陷布哈拉、撒马尔汗，花剌子模帝国彻底灰飞烟灭。关于蒙古大军为何要团灭花剌子模帝国，下一期，在撒马尔汗来解说这个事会更显“在地性”。

对了，还有第四个花剌子模，即今天的“花剌子模洲”。虽然，希瓦汗国1920年被苏联所灭，但花剌子模这个地名还是作为乌兹别克斯坦的花剌子模州保留下来了。这个流传两千多年的伟大名字或许会给人们创造下一个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