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有四个最具词语魅力的伟大古城之名，不是罗马，不是希腊，这两个名字不是不好听，而是不动听。现在换上几个好听的，动听且迷人的名字：耶路撒冷、撒马尔汗、大不里士、大马士革。这四个字的汉译地名，天然地占有音节优势，还占有汉字排列的美感。当然我喜欢这四个城市的名字，也包含它们影响世界的历史与文化诱惑。
十几年前，抓住一个不打仗的空档，我去了耶路撒冷；这次赶上中亚五国对中国游客免签，顺路来到撒马尔汗；那个大不里士、大马士革啥时不打仗，联合国都说不准，不想“大马士革”裹尸还，就先放一放。
说起来，撒马尔汗并不是这个城市最初的名字。公元前520年波斯大流士一世的贝希斯敦铭文（相当埃及的“罗塞塔”碑）中首称此地区为“索格底亚那”（Sogdiana），意思是“粟特人的土地”，并不明确指某个城。公元前329年，它又被以“马拉坎达”（Marakand）之名记在希腊文献里。当时亚力山大攻克此城，就称其为“马拉坎达”，后人不知何意，但它被首次作为城名记到希腊文献里。公元1世纪左右，“撒马尔汗”（波斯语Samarkand）成为这个城市的名字。其“Samar”意为“肥沃”，后缀“kand”译为“汗”或“罕”或“干”都是“土地”和“城”的意思。所以撒马尔汗即“肥沃之城”（如“塔什干”就是“石头之城”）。中国最初在《史记》中记为“康居”，元代和明代记为“寻思干”和“撒马尔罕”。
中亚漫长的商旅历史中，撒马尔汗还留下许多美称，如“东方罗马”“世界的珍宝”、丝绸之路上“最华丽的驿站”……现在乌兹别克斯坦导游就带着我们看撒马尔汗的主打景观雷吉斯坦（Registan，意为“沙地”）广场。它由三座华美的神学院建筑组成：左侧为建于1417－1420年的兀鲁伯（帖木儿之孙，天文学家，下一期会讲到他和他的天文台）神学院，中间为建于1646－1660年的提拉卡里（意为镶金的）神学院，右侧为建于1619－1636年的希尔达尔（意为狮子的）神学院。这组高大的建筑融合伊斯兰形态与希腊、波斯装饰风格，蓝色瓷砖在阳光下呈现出独特视觉效果，更出彩的是这个广场每晚都会上演灯光秀，炫彩的灯光在这组建筑上演绎撒马尔汗2000年的历史（图一）。
图一：撒马尔罕市中心的列基斯坦广场，建于公元15－17世纪，
其建筑群由三座神学院组成，每个晚上这里都会上演灯光秀。
在撒马尔罕逛了两天，看到的都是威严高耸、极尽奢华、花纹炫目的清真寺、经学院和陵墓群。它们当然是展示穆斯林艺术的重要舞台，也是中亚古城的建筑精华所在。但是，当我想完整地记忆这个城市的轮廓时，忽然发现撒马尔罕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布哈拉有雅各老城，希瓦有伊钦卡拉老城，撒马尔罕这个中亚最出名的历史名城城门－城楼－城墙－城的基本构件哪去了？历史记载，11世纪时撒马尔汗就筑有城墙，有6座城门。13世纪初，它作为花剌子模首都时，有外城、内城与宫城，是城套城的三重城。
对了，我们不能忘记成吉思汗的蒙古大军来过此地。
据说，伏尔泰说过“成吉思汗走过的地方，只留下了马粪，其它什么都没有了”。伏尔泰在《风俗论》中曾讨论过成吉思汗西征，这句话是后人演绎出来的“名言”。不过，这个传言确实反映了成吉思汗西征片瓦不留的残暴。1220年蒙古大军对撒马尔罕进行了毁灭性的攻击。他们放火烧毁宫殿、清真寺与民宅，并用攻城锤砸毁城墙与塔楼，将粟特人留下的千年建筑夷为平地。以至今天的考古发掘，也找不到任何一座元朝之前的建筑在撒马尔罕幸存。
当然，我们也不能把这笔账都算在成吉思汗头上，还要看看是什么仇、什么怨把蒙古大军引到了花剌子模帝国的都城之下，这就不能不提花剌子模接连斩杀蒙古使团这件事。
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后，集中兵力猛攻金国。为稳定西部局势，于1218年向花剌子模派出庞大的友好访问使团，带着450名客商、500头骆驼，意在向花剌子模第七任苏丹东摩诃末示好，并进行友好通商。
为什么要向花剌子模示好？因为摩诃末苏丹。
1200年摩诃末成为花剌子模苏丹后，迁都撒马尔汗，通过多次远征，吞并周边的波斯（伊朗）、古尔（阿富汗）等国后，开始策划东征事宜，1216年曾派使节访问蒙古，以探虚实。成吉思汗不想被两边夹击，为全力攻金，决定采取和平方式缓解西边的压力，于是派出友好使团前往撒马尔汗。
第一个前往撒马尔汗的蒙古使团1218年到达锡尔河上游的讹答剌城，因守将亦纳勒出黑贪财将商队扣留，并派人报摩诃末苏丹说，商队是成吉思汗的密探。摩诃末苏丹在没有弄清事情真相的情况下，便下令处决商队成员，并没收其全部财物。但有一个蒙古人从牢里逃出，向成吉思汗报告了商队被害经过。成吉思汗很生气，但为了大局，还是二度遣使花剌子模，希望摩诃末苏丹交出凶手。没想到狂妄的摩诃末苏丹不仅拒绝成吉思汗的要求，还下令处决蒙古正使，并将两位副使剃光胡须后押送出境，以示侮辱。
成吉思汗虽已年近六十，脾气仍在，胆气未消。1219年夏天成吉思汗带领几个儿子率蒙古大军开启了第一次西征。当年秋天围攻讹答剌城，活捉城主亦纳勒出黑，令将熔化的银液灌入他的耳朵和眼睛。1220年几路蒙古大军又分别打下了布哈拉、撒马尔汗、玉龙杰赤，花剌子模帝国彻底从地表消失。这些事都被随成吉思汗西征的辅臣辽太祖耶律亿九世孙耶律楚材写入《西游录》。
中亚的历史很大程度上为游牧民族的征战所左右。事实上，早在元朝西征之前的一百年，被宋金所灭的辽朝（916—1125年）残部就在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八世孙耶律大石带领下开始西征，并在河中地区建立了近百年的西辽政权（1124—1218年）。第一次蒙古西征不仅灭了花剌子模帝国，随手也灭了西辽。接下来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蒙古大军的西征刹不住车了。不久又有了二次西征，西征最终定格为蒙古帝国建立跨欧亚大陆的四大汗国：钦察汗国（金帐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伊利汗国（图二）。
图二：蒙古帝国建立跨欧亚大陆的四大汗国示意图
再说回我们眼前灯光秀中的雷吉斯坦广场的三座神学院，前边我特意标注了它们的建造时间，都建于公元15－17世纪。它们是帖木儿帝国建立都城的一部分。还有两座帖木儿时代建的宏伟的陵墓，也是此行的参观重点。一个是帖木儿家族墓，墓中也有一点图片展，不知为什么帖木儿画像总是一副凶残面目（图三）。一个是由13座陵墓和一座清真寺组成的“永生之王”沙赫静达陵墓——都是撒马尔汗执政者及其家属的墓。这些高大的建筑都有阿拉伯式球锥形大圆拱顶，墙壁皆以彩色陶瓷贴面，令原本肃穆的陵地显得雍容华贵金碧辉煌（图四）。
图三：帖木儿家族墓园中，也有一点图片展，不知为什么帖木儿画像总是一副凶残面目。
图四：沙赫静达陵墓由13座陵墓和一座清真寺组成，建筑雍容华贵金碧辉煌。
帖木儿是蒙古贵族，算起来是蒙古统治的一部分，他开创了自己的帝国时代，重新建立了帝都撒马尔汗。所以，同为嗜血暴君，乌兹别克斯坦不尊成吉思汗，而尊帖木儿为本民族英雄。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帖木儿及子孙的建筑能历经几百年完好地保留下来？这之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欧洲人的大航海开辟了连接欧亚的海上航路，中亚及撒马尔汗渐渐失去了文明交往中的枢纽地位，陆上贸易衰退，争夺地盘的战争也少了。所以，这些15世纪后的建筑得以较好地保存下来，成为今天的“景点”，让人们得以触摸到这些华丽的建筑背后的仇怨，“看”清撒马尔汗岁月雕刻的容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