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时间,我都认为骑毛驴的阿凡提大叔和骑毛驴去北京的库尔班大叔是一个村的,都是新疆人。很久以后,知道后来见到毛主席的库尔班大叔是新疆人,阿凡提好像不是,他到底是哪的人,没再追问。一直到中亚旅行走到乌兹别克斯坦的布哈拉老城,才被当地导游告知“阿凡提是布哈拉人”,“布哈拉是阿凡提的故乡”。
布哈拉有2000多年的历史,大约在公元前1世纪成为东伊朗语族的粟特人与塞种人(又译斯基泰人、西徐亚人)的聚集地。“布哈拉”之名源自梵语“Vihāra”,意为“佛教寺院”或“修行之所”。但建城后的两千年里,这里一直是波斯与突厥文化的重镇,现在连佛寺遗迹都找不到了。在布哈拉古城的水塘广场(也是巴扎集市),只要你了解这个城市的过往,就能听到波斯味的歌唱——
阿姆林河水飘然而至,
芳香记忆亲爱的朋友们到来;
阿姆河的砾石和坚硬路途在我们脚下化作柔软丝绸;
阿姆河水因迎接朋友而愉悦,淹没白色马儿的腰部;
布哈拉啊!愿你快乐和长流不息,
迎接国君愉快的奔向你……
我们不是国君,但作为外宾似乎也可享受这首《劝国君返回布哈拉》的热情与奔放。这是公元9世纪出生在撒马尔罕的诗人鲁达基为布哈拉写的诗歌(中国商务印书馆2017年翻译出版了《鲁达基诗集》)。这位被后世称为“波斯诗歌之父”的鲁达基,创造了波斯诗歌的基本格式,其后写《列王记》的诗人菲尔多西深受影响。
不过,战乱让我们失去了鲁达基歌唱过的布哈拉古城。现在人们见到的已是1220年被蒙古帝国征服后,又经过了帖木尔帝国重塑的古城。布哈拉城分为外城与内城,城西北角是住着王宫贵族的“布哈拉的紫禁城”——雅各城堡(图一)。布哈拉汗国经历的最后一次战火是1920年伏龙芝的苏联飞机和大炮的攻击。现在看到的雅各城堡城,除18世纪建造的圆柱形塔楼和拱形大门,其它墙体都是战争过后复建的,城内除了一座老清真寺残垣,一段断壁,百分之八十的建筑都已化为荒土(图二),除了18米高的城墙与门楼,这里已没什么可看的。

图一:布哈拉城分为外城与内城,城西北角的雅各城堡是“布哈拉的紫禁城”

图二:雅各城堡内除了一座老清真寺残垣,一段断壁,百分之八十的建筑都在战争中已化为荒土
比之空壳的内城-雅各城堡,外城反倒是看点多多,也热闹多多,很有大城气派(图三)。外城中央有建于1127年的46米高的喀龙宣礼塔。当年成吉思汗攻下布哈拉后为此塔的精美折服,下令保留这座建筑(图四)。此外,还有热闹的水塘广场与四周的市集,这里永远有游客围着一个铜雕像合影。不用说,那一定是布哈拉的形象代言人——阿凡提。等了好一会,我才等到一个无人有景的机会:铜光闪闪的阿凡提,一脸胡子,带着缠头,身着长袍,骑在小毛驴上,正冲我挥手,像是在说“欢迎”,也像是在说“再见”(图五)。

图三:布哈拉的外城比内城看点多,也热闹得多

图四:有屠城习惯的成吉思汗攻下布哈拉后为喀龙宣礼塔的精美所折服,
下令保留这座建于1127年的46米高的建筑

图五:阿凡提一脸胡子,带着缠头,身着长袍,骑在小毛驴上挥着手,
像是在说“欢迎”,也像是在说“再见”
记得一则故事里的阿凡提是倒骑驴的,他还有一套理论解释这种骑法:假如我面朝前骑在毛驴上,你们就会落在我的背后;假如你们走在我的前面,那我又只能看见你们的背脊;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背朝前,脸朝后,还能更方便地看着交谈的人,显得更有礼貌。他的这个解释并不圆满,但颠覆了传统秩序,且有点哲学意味。中亚好像没有特别出名的古典哲学家,硬要说有,阿凡提可算一个,生活哲学。
生活哲学必须来自生活才高于生活,这个雕像立在了水塘广场就对了。布哈拉城中的水塘有着上千年的历史,起初居民的生活用水一度均取于此,后来也因此爆发瘟疫,水塘丧失饮用水的功能,成为居民纳凉与商品交换的巴扎,也是阿凡提故事的“原乡”(图六)。阿凡提的“会说话的驴”和“偷东西的驴”都离不开热闹的巴扎。唯有在这里阿凡提才能遇见“吝啬鬼”,还可以“卖树荫”,并借此展示他的智慧与幽默。据说,乌兹别克斯坦民间文学专家们正是通过对布哈拉的市井考察,与阿凡提故事中的场景进行对比,认定阿凡提的故乡一定是在这里。

图六:水塘广场是居民纳凉与商品交换的地方,也是阿凡提故事的“原乡”
当然,还有多个国家在争阿凡提的“户籍”。阿拉伯人认为他出生在巴格达;土耳其明确申明阿凡提出生在土耳其西南部的霍尔托村,出生时间是11-13世纪;晚些时候,喀什也在说阿凡提属于新疆……一个人物一串故事能连起如此久长的丝绸之路,让路上的所有国家都争着说自己是这个“过客”的“故乡”。这之中既有这个民间传说在各地传播的本土化因素;也有中亚或西亚的民间叙事对智慧与幽默的偏爱;而更深层的文化逻辑是,生活在荒漠与绿洲里的人们需要一个机智的人物和幽默的故事打败生活中压迫他们的地主和老爷,惩罚不良的小人与奸商,给人们片刻的欢乐与长久的希望。山谷与荒漠不需要哲学家,有一个逗笑的大叔就够了,还有那头可爱的毛驴。穷人的故事,让穷人穷开心,就不妨碍西亚和中亚,各有各的阿凡提。如此,阿凡提才传得这么远、这么广、这么久。
当然,从民间文学研究上,我们还是可以依时间顺序理清阿凡提故事的基本线索:这类智者的故事,在西亚最初是以“悬诗”的形式开始的,公元6-7世纪阿拉伯半岛的吟游诗人常常把他们的唱本用皮绳挂在巴扎的柱子上,方便人们传播。10世纪波斯诗人创造了《列王记》的叙事传统。这些民间故事的传播,培育了故事,也培育了大众传播。大约在10-12世纪,阿拉伯率先流行“朱哈”智者故事。此时故事中的人物形象已是“包着缠头和骑毛驴的大叔”。大约在13世纪后,中亚西亚都出现沿袭了“朱哈”的“包着缠头和骑毛驴的大叔”的智者故事,但人物名字已变为“纳赛尔丁·霍加”。大约15世纪时,“纳赛尔丁·霍加”的故事出现在中国新疆,特别是喀什地区。人物名字变为“纳赛尔丁·阿凡提”,简称“阿凡提”。不论是中亚的“霍加”,还是维吾尔的“阿凡提”,都不是这位智者的本名,而是附加的尊称,即“先生”和“尊者”的意思。
写这个小作文时,我总是把阿凡提错写成阿凡达,此时《阿凡达3》正在中国院线上映。“阿1”我是在IMAX巨幕影院里看的;“阿2”我在电脑上看了一半;“阿3”不想看了(不知为什么,导演还要拍“阿5”)。即便现在世界都AI了,我也没那么大、那么长久的“宇宙关怀”。相反,我仍想看阿凡提动画片,还希望它能有一个完整的系列片。比较起来,阿凡提显然比阿凡达更天真更有童心。这符合我们东方小朋友和大朋友的精神特质。我以为,阿凡达会很快老去,阿凡提肯定还在荒漠与绿洲间行走。他不需要全球化,半球化,不就挺好吗?
来,让我与阿凡提合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