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雅孜-特佩佛寺遗址位于铁尔梅兹市西北9公里处。我们的汽车驶过一片河滩荒地,远远看到一个像天文台一样的圆顶建筑,导游说那就是佛寺遗址了(图一)。

图一:自圆顶台基向四周延伸出四个礼佛台,两翼延伸出很多套院,
房盖早就没了,仅剩土墙,有点迷宫的味道。
法雅孜-特佩的历史可追溯到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三世纪,它的本名已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之中。现在用的“Fayaz”这个名字,来自为研究这座建筑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博物馆馆长R.F.Fayazov的名字。我没查到这位馆长的相关信息,原以为他是这个遗迹的发现者,但他不是,发现者是中亚著名历史学家阿尔鲍姆,时间是1968年。后续研究者也不是法雅孜,而是日本学者加藤久祇。
在这个遗址门口,我买了一本关于加藤久祇与法雅孜-特佩的画册,里面讲了一个颇为曲折的故事。加藤1925年出生在日本。青年时代进入东京的一所外国语学院学习德国语言文学。读到大学三年级被征兵入伍,参加侵华战争。1945年日本战败,作为战俘被押到西伯利亚战俘营。1950年加藤返回日本继续未完成的学业。20世纪末,加藤又回到了前苏联,参加了其加盟共和国乌兹别克斯坦考古工作,特别是法雅孜-特佩考古发掘。此后几十年,他一直领导乌兹别克斯坦与日本联合考古工作,他的考古成绩被写入了乌兹别克斯坦的历史教科书。2019年这位铁尔梅兹荣誉市民在铁尔梅兹考古现场去世,享年94岁。经乌兹别克斯坦总统提议,铁尔梅兹市建立了一座以加藤久祇命名的历史博物馆。
法雅孜-特佩在历史烟尘中被湮没了千年。这里是边境,属于军事重地,一直到20世纪末才开始发掘与保护。贵霜帝国在这里风光了300年,而今天除了一些佛寺佛塔尚有遗迹可寻,其它都灰飞烟灭。这些遗迹与今天隔阿拉伯文化强势的千年时空,现在我们还能见到这些土墙土塔也算是神迹。导游说那座佛塔原本没有这个圆顶,后来为了保护佛塔就给它加了一个保护罩,真正的古塔在里面。
站在佛塔圆顶的台基上,可以看到它四周延伸出四个礼佛台,两翼还延伸出很多套院。贵霜王朝时,佛教已有了佛塔信仰与造塔传统。佛寺多以佛塔为中心,不像后来是以佛像大殿为中心。寺院原有许多僧房,现在都没了房顶,仅剩一面面土墙,整体看颇有迷宫的味道。这里正在修复寺院地面,四周有几个古柱础,可能是当年构架走廊凉棚的柱础(图二)。这种石柱础在今天的中亚庭院仍能见到。

图二:这里正在修复古寺院的地面,院里地上留有一圈柱础,
可能当年是摆放走廊凉棚的支柱,可预想见当年的大殿房间有篮球场那么大。
整个遗址最值得一看的,当然是那个圆顶里的佛塔。工作人员收了门票,就把圆顶建筑的小铁门打开。我爬了进去(图三),里面可以站起身来,可以绕着佛塔行走。这是泥砖堆砌的舍利塔,有一人多高。和我一起爬进去塔内的还有当地的两位文物保护工作者,一女一男。塔虽然有圆顶保护,不会被风吹雨淋了,但有一个东西,防不胜防,它就是白蚁。她们用手电筒仔细照塔身,许多蚁洞在强光下显形(图四)。

图三:工作人员把圆顶建筑的小铁门打开,我就爬进了佛塔。

图四:塔有圆顶保护,不被风吹雨淋了,但有一个东西,防不胜防,它就是白蚁。
从塔内爬出来,我又跟着两位文物保护工作者去看那些泥土院墙,墙已做过新泥覆盖的保护,但有些墙体还是被白蚁破坏得千疮百孔。两千年前的佛寺主要是由黄泥夹着溪间石构筑的夯土墙,一层黄泥,一层碎石,外面是草筋灰粉。白蚁主要吃的就是泥墙里的木头和草筋。《六祖坛经》曾言“菩提自性,本来清净”,它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如同莲花生于淤泥却不受染污。但白蚁的大义是咬定草根不放松,它们在舍利塔里,自顾自地排便、排卵、排酸雨般的蚁酸,筑出空洞的巢穴。慢慢地会让一坨土塌下,一堆土塌下,而后是整面墙,或整个塔塌下。在时间的较量中,千年佛寺的宏大的架构,终会“溃于蚁穴”。
这时人们不得不求助科技,不得不使手段了。虽然语言不通,那两位文物保护工作者,还是愿意和我这个外国人进一步就古建筑保护进行沟通。我是有备而来,递上印有中英的名片“深圳大学海洋艺术研究中心学术总监梁二平”。她看我不是一个纯粹的“游客”就告诉我,她们是乌兹别克斯坦大学研究文物保护的科研人员,并给我看了手中的防蚁药包和随身带的防蚁手册。我用手机拍了防治手册的几个页面,回国后请我带的研究生王智达同学帮我翻译成汉语(图五)。

图五:乌兹别克斯坦文的防蚁手册,放大的白蚁好吓人呀。
这是一本乌兹别克斯坦2015年出版的《防治白蚁科学成果在实践中的应用建议》,其成果由俄罗斯联邦动植物基因资源研究所和乌兹别克斯坦乌尔根奇国立大学共同完成。这个手册的主要内容是关于针对土耳其斯坦白蚁和大卡斯季白蚁的最新控制措施和技术有效性。
由此,我得以知道在种类繁多、形态各异的昆虫中,白蚁占据着特殊的地位。尽管白蚁的物种多样性并不丰富,但就个体数量而言,它们却构成了巨大的生物量。几个世纪以来,白蚁的数量持续增长,不断扩大其栖息地。白蚁参与全球新陈代谢,增加大气中温室气体的浓度,并积极参与甲烷和二氧化碳的释放,但白蚁对建筑造成的危害远远超过它们在自然界中的有益作用。
抛开白蚁在乌兹别克斯坦的卡拉卡尔帕克州、花剌子模州、苏尔汉河州和卡什卡达里亚州对房屋的严重危害。在中亚世界闻名的历史古迹,如布哈拉、撒马尔罕和希瓦,也因白蚁的侵害而面临多重风险。所以,乌兹别克斯坦在停止使用滴滴涕和六氯烷之后,研制了最新防白蚁药物。
我又自学了一下,白蚁这蚁中之魔,甚至都不是蚂蚁。蚂蚁是膜翅目,白蚁属于蜚蠊目,原来是小蠊,蟑螂的近亲。它是原始昆虫,与恐龙同龄,比蚂蚁大1亿岁。白蚁蚁后每天产卵500粒,最多可产8万粒,最长寿命50年。恐怖不恐怖,吓人不吓人。
在佛门净地,遇到了魔鬼,让我忧心忡忡,那本薄薄的防治手册,能驱魔降妖吗?两位文物保护工作者,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合了个影,又返回遗址,接着用水和着药物与草筋为土墙覆上新的防护层。不知白蚁会不会在里面放下大钳子,修个正果(图六)?

图六:文物保护工作者用带来的水和着新的药物与草筋为土墙覆上新的防护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