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到乌兹别克斯坦西南端的铁尔梅兹市约240公里。从今天的地图上看这个城市就坐落在乌兹别克斯坦与阿富汗的边界线上，这条分界线就是阿姆河，河上的“海拉通”大桥连接两个国家的物流与人流。事实上，古代的铁尔梅兹就是一个渡口。乌兹别克斯坦导游谭旭指着南边说，那就是阿富汗。阿富汗正式国名为“阿富汗斯坦伊斯兰共和国”，不知为什么汉译名省略了它的“斯坦”（图一）。

图一：从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到乌兹别克斯坦西南端的铁尔梅兹市约240公里。

这个城市就坐落在乌兹别克斯坦与阿富汗的边界线上，这条分界线就是阿姆河。

这里曾是佛教史上一直被大书特书的国度——犍陀罗（Gandhara），梵文“Gand”意为“香气”，“Hara”意为“土地”。这片“芬芳的土地”曾是古印度列国时代（公元前600年—公元前300年）的十六大国之一。古希腊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在公元前472年《波斯人》中提到过这一地区。亚历山大东征后，公元前250年左右在阿姆河上中游地区建立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中国的《史记》称其为“大夏”，并记“大月氏西徙，攻败之……”大月氏控制此地后，分成五个部落，其中贵霜翕侯在公元1世纪时灭了其他四个部落，建立了贵霜帝国（公元30年—375年）。其扩张区域，南至北印度，西至伊朗边界，东至塔吉克斯坦西部，北至天山山脉，实际控制着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以及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部分地区。崇尚佛教的贵霜帝国，三百年间为源于古印度的佛教传播提供了持续动力。

这里要简单总结一下佛教传播空间：土库曼斯坦最西端的有一个梅尔夫佛教遗址，这里曾出土一尊高达75公分的佛头，证明公元3—7世纪萨珊王朝时期，佛教传播至此，并与拜火教和基督教共存。此地西边就是里海，里海西岸是阿塞拜疆，目前这里没有发现佛教遗址。可以说，佛教西传最西端就是土库曼斯坦了。五个斯坦国最北边的哈萨克斯坦没有发现独立的佛教遗址，仅有天山廊道－丝路路网，与中国分享该路网中的佛教遗产。五个斯坦国东边的吉尔吉斯斯坦的碎叶有佛教遗址，但没有出土重要的佛教文物。中亚重要的佛教遗产在今天的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

在土库曼斯坦博物馆，我没看到一件明确的佛教文物。但在塔吉克斯坦国家博物馆，我看到一尊建造于公元7世纪的长12.5米的卧佛像。它出土于塔吉克斯坦南部瓦赫什河谷的阿吉纳-特佩，出土时已破碎成‌44块‌，仅头部和下肢部分幸存，修复后在塔吉克斯坦国家博物馆永久展出。卧佛真名应为“释迦涅槃圣迹图”，塑造的是“涅槃”之境。大佛“右胁而卧”，神态安详。这是中亚早期罕见的释迦牟尼造像，也是阿富汗巴米扬大佛被炸毁后，中亚地区现存最大的佛像（图二）。

图二：这是中亚早期罕见的释迦牟尼造像，也是阿富汗巴米扬大佛被炸毁后，中亚地区现存最大的佛像。

我第一次看到巨大的卧佛是1992年，那是敦煌卧佛，也是“右胁而卧”，不同的是“半睁半闭”的面部特征和“寂灭为乐”的神态，还有柔美的身体曲线，展现了唐人对佛的理解和绝佳的雕塑技艺。敦煌卧佛全长15.8米，石胎泥塑，大约在公元8世纪完成。据说，四川资阳市安岳县唐代石刻卧佛像长达23米，建于公元8世纪，是中国现存最早、最完整的全身石刻卧佛像。如此来看，东传的卧佛似有越造越大之势（当然，也有特殊的例子。有人说杭州飞来峰的“理公床”就是“涅槃像”。石床之上，空空如也，不在，如在，流淌着宋代佛教的禅意）。

2008年参加深圳电视台洪海导演的《移民与海》纪录片赴南美考察时，与著名雕塑家孙振华博士同行，他说正在写一本佛教造像史。此后，我每次见到他都问这个工程何时完工。近年来没见到他了，不知这个大书写完没有。正是从孙博士那里，我得知犍陀罗佛像了不起，架起了西方与东方造像艺术的融合空间。

考古发现表明，目前可见的最早的佛像出现在佛陀涅槃500年后的公元一世纪，地点在贵霜帝国的犍陀罗（今天的阿富汗）。由于这一地区是当时东西文化的交汇点，所以最初的佛像即有希腊化的影子，此后几百年，人们看到的佛像多是深目、高鼻、卷发、穿希腊式长袍的佛像。中国北宋书画鉴赏家郭若虚‌所说的“曹衣出水，吴带当风”，也与犍陀罗有某种联系。

不过，最初的佛像并没有后来那么大，也不是佛寺的主要建筑，当时的佛寺以佛塔为中心，佛塔四周建有佛龛造像。在中亚我见到的第二尊极为精致的佛像是铁尔梅兹博物馆收藏的出土于铁尔梅兹的法亚兹-特佩佛教遗址的小佛龛像。它不足一米高，据说出土时还覆有金箔，但我们现在看到此像时金箔早已落尽。这尊被称为菩提树下的佛像，龛上沿为穹顶，龛沿下方雕花，中央是走出浮世的神态沉静的坐佛，两侧有两身侍立的僧人像，整座雕像由石灰石雕刻而成。这个坐佛的塑造已经很讲究了：菩提树、跏趺坐、手印长袍、衣褶……不能再说了，说多就说错了（图三）。

图三：出土于铁尔梅兹的法亚兹-特佩佛教遗址的小佛龛像，是中亚著名的佛像文物之一。

玄奘西行到达阿姆河中游铁尔梅兹地区时（这里紧邻阿富汗，曾是犍陀罗文化圈），此地还有一百多年的佛教兴盛岁月。所以，在《大唐西域记》里有“呾蜜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都城周二十余里，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的记载。不过，我到这里时，此地灭佛已过去了一千多年。历史给后世的仅有一系列“特佩”（tepa）：卡拉-特佩（Kara- tepe）、达尔维尔津-特佩（Dalverzin- tepe）、法雅孜-特佩（Fayaz- tepe）——这个“tepa”后缀，源自波斯语，意为“小山丘”或“土丘”，中亚考古界通常用它指代“遗址”。

导游谭旭为我们选择了其中的一个“特佩”——法雅孜-特佩（Fayaz-tepa）佛寺遗址，就是出土著名的“菩提树下的佛像”的地方。

下期，我们来说说这个法雅孜-特佩的宝物与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