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之时，跑了一天的车来到铁尔梅兹旧城外的最后一个“景点”——祖马拉佛塔（Zurmala Stupa）。车停在一条小河边，越过无法行车的小桥，又穿过一个正在做晚饭的村庄，趟过已经枯干的棉花田，我对着夕阳中的佛塔拍了几张照片——信众敬仰的佛塔，怎么会是一堆黄土呢？（图一）

图一：祖马拉佛塔大约建于公元1至2世纪，如果以仍然存世的古佛塔而论，它也算是佛教的祖塔之一了。

无知就要学习。佛教就是一套古老而深邃的智慧体系。汉语的“塔”对应的梵语为“stupa”，中国古文献将其音译“窣堵波”。它的原意是“土丘”或“坟冢”。2500年前，佛陀涅槃，弟子在拘尸那迦用土堆出了一个“窣堵波”安葬了佛陀，以此表达对佛陀的纪念。“塔”由此成为佛教建筑的滥觞。

祖马拉佛塔大约建于公元1-2世纪贵霜王国时代，以存世的早期佛塔而论，它也算是佛教的祖塔之一了。它还保持着佛塔的原始模样，整个塔是由泥砖堆砌而成，为中亚现存最大的佛塔遗迹。

祖马拉佛塔是1927年在中亚发现的一座佛教遗址，考古发掘表明此塔最初矗立在一个用白色石板装饰的基座上，塔为圆柱形，直径为14.5米，大约由100万块方形土坯泥砖砌成，每块砖都有一个印章或符号。塔顶为圆顶，上部有一个舍利室，用于存放佛经、雕像或遗物。这座建筑的高度超16米（现存12米），塔的外部漆成鲜艳的红色。塔周围出土一些与佛教相关的石雕像。

《大唐西域记》没有直接提到“祖马拉佛塔”。祖马拉到底是什么意思，何时有的这个名字，没人说得清楚。但玄奘在书中记录了“呾蜜国”（今铁尔梅兹市）的佛教遗迹“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祖尔马拉佛塔就在铁尔梅兹城西10公里处）。此书还特别提到“诸窣堵波及佛尊像，多神异，有灵鉴”现代考古证实，祖马拉佛塔为“覆钵式”造型。这个造型与莫高窟第323窟张骞出使西域图（局部）中的“窣堵波”高度吻合。画右上角的大夏城中有一个巨大佛塔，其顶就是“覆钵式”（图二）。

图二：莫高窟第323窟张骞出使西域图（局部），大夏城中央有一巨大佛塔，其顶就是“覆钵式”。

我站在这片平整的棉花地里，尽力在大脑里复原这里曾经有过的古老佛教建筑群“诸窣堵波及佛尊像”。玄奘走后的一百多年，中亚被阿拉伯人征服，这里的佛教被废弃，其建筑也多被摧毁。寺院变成了无形的泥土废墟，祖马尔玛拉佛塔也变成了几乎难以辨认的粘土堆。

如此来看，还是古代中国的民间信仰比较自由，想信什么就信什么，信狐狸、信黄鼠狼、信刺猬……“胡黄白枊灰”万物有灵，信则灵，朝廷和皇上都不管。不像中世纪的欧洲，信仰与皇权挂钩与政权挂钩，与皇上和政府的信仰不一样的，就会架到火上烧了。

前些年通过对祖马拉佛塔遗址的考古发掘，人们发现了几尊残破的佛像和几块佛寺石构件（图三）。在铁尔梅兹考古博物馆里，我通过这些星星点点的文物，勉强推导这个佛寺从佛塔到佛像到佛寺建筑群的700年弘法史，那是真正的碎片化。从前些年的照片看，祖马拉佛塔已严重风化，自然雨水进入后慢慢形成的大裂缝几乎要将佛塔一分为二，倒塌只是时间的事（图四）。2024年当地文物保护部门开启修缮工程，将整个佛塔用新土完全封上，塔身用铁皮带箍了三圈，塔下面围了土砖基座。所以，我来到棉花地时看到的是塔已保护好了，全身用新泥封上了，再也看不到塔内衬着方形土坯泥砖，看不到那些宝贵的历史细节了。

图三：祖马拉佛塔遗址出土造像残件

图四：在这幅2022年之前的资料图片中，佛塔还没用泥土完全封死，塔内部由方形土坯泥砖建砌。

公元628年夏天，玄奘从铁门关出来，应当会在祖马拉佛塔（寺）落脚。玄奘西行多选择有佛寺的路线，在佛寺落脚。这是出家人的行旅传统，另外，中亚的佛寺不像中国，有的建在高高的山上，这里的寺都在谷地，行路方便；此外，佛门净地也能躲避兵匪之乱。在这里休息几日，玄奘继续南行，渡过了阿姆河……我也想随着玄奘的脚步涉过阿姆河，但河对面就是阿富汗，那里总有打不完的仗，还是阿弥陀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