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二平专栏】丝绸之路中亚五国考察札记(4) | 铁门关,玄奘和他的驴

作者:梁二平时间:2026-03-18点击数:


这次旅行说好听的是“考察”,但是真的来到铁门关,就不敢用“考察”这两个字了。至少比起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侯杨方历时10年、超过20次、累计行程3万公里的精准复原境内外丝路古道之旅,我这只能算蜻蜓点水。但是,比之丝绸之路的古圣先贤,所有后人的沿途考察,至多算致敬之旅。


这种事,李白早就说白了——“崔颢题诗在上头”。说白了,真正称得上“丝绸之路学者”的唯有玄奘。玄奘是一位脚踏实地的学者,一位田野调查大师。他用双脚,当然也有骑马、骑驴、骑骆驼,穿山越岭,不远万里考察佛学,实录西域之路地理风物。他用的是第一手材料,取回的是真经。现代有多少学者敢说,我写的,我真的去实地走过、看过,摸过?(这一点上,必须佩服侯杨方教授。)所以,在铁门关,我们能引述的最早的最详实的历史材料,就是玄奘的考察报告《大唐西域记》。


公元628年夏,玄奘从今天的撒马尔罕出发,“从飒秣建国西南行三百余里至羯霜那国(唐言史国)。羯霜那国,周千四五百里。土宜同飒秣建国。从此西南行二百余里入山,山路崎岖,谿径危险,既绝人里,又少水草,东南山行三百余里,入铁门。”注意这里记录的“铁门”。他接着说“铁门者左右带山,山极峭峻,虽有狭径,加之险阻,两傍石壁,其色如铁。既设门扉,又以铁固,多有铁铃,悬诸户扇,因其险固,遂以为名。出铁门至睹货逻国(旧曰吐火罗国讹也)。”这是汉语世界关于这个关隘的最早记录。


侯杨方教授在他的著作《这才是丝绸之路——重抵历史现场的行走》中特别提请读者注意:《大唐西域记》里有两个地方讲到了“铁门”这个名称,一个是在中国新疆库尔勒孔雀河峡谷的“铁门关”,现在遗址还在,当年丝路中道确实是从铁门关走的;另一个“铁门”没有“关”字,它在撒马尔罕的南面。它是从撒马尔罕南下阿富汗(古犍陀罗及贵霜之地)、印度的一个重要通道(图一)。今天这个“铁门”已作为乌兹别克斯坦旅游的重要景点。

图一:铁门关是从乌兹别克撒马尔罕南下阿富汗、印度的一个重要通道。


“铁门关”(Derbent)是一个源自波斯语的复合词,借入突厥语后表示“峡谷”“山口”或“关隘”。汉语半音译半意译将这个西域的“关隘”译成“铁门关”。古丝绸之路上有很多“铁门”或“铁门关”。


那么,它是谁的铁门,谁的关呢?在大族群大流通、商品大流通的时候,或者是兵匪大流通的时候,才会依“隘”设“关”。传说是亚历山大东征时曾经从此经过。但亚历山大东征的路线主要集中在山南边的阿姆河流域,它更多的是后世的文化联想。


不过,玄奘从此经过时,这里确实是“关”了。当时这个军事要塞控制在突厥人手里。早在过高昌国时,玄奘就与国王麴文泰结为兄弟,后者为他准备了24封国书和厚礼,其中一封专门给西突厥统叶护可汗,称玄奘是“我的兄弟”,请求关照。作为可汗的朋友,又有突厥军官专职护送,玄奘可以顺利通过铁门关。但这道天险的路途艰险,还是要玄奘自己克服。


1300多年后,铁门关陡峭依旧,但山谷小路已蜕变为柏油路,路不宽仅能走小汽车。我们这些观光客在离铁门关几公里的地方下了大巴,换乘当地人开的破旧小轿车,清一色的乌兹别克合资生产的雪佛兰(图二)。据说,这种合资的雪佛兰占了乌兹别克斯坦80%的汽车市场份额。中国品牌的汽车大约占其10%的市场份额,主要在城市里。虽然道路崎岖,当地人轻车熟路,把小破车开得飞快。车窗处尘土飞扬,倒是有了点古意。车一路上坡,大约在海拔1000米,就到隘口。小车司机在这里把我们放下,导游说峡谷只有2公里长,大家下车徒步参观(图三)。

图二:在离铁门关几公里的地方下大巴士,换乘当地人开的破旧小轿车,

清一色的乌兹别克合资生产的雪佛兰。

图三:铁门关悬崖的陡峭依旧,但山谷小路已蜕变为柏油路,路不宽仅能走小汽车


古人翻山越岭基本都是沿着溪流河沟走的,铁门关也不例外,路边就有一条小溪,水最深的地方也就一米深。抬头望去,山崖的断面多的是含铁的红色,说是“铁门关”,很形象。那些显著的剥蚀、挤压与抬升的山岩,提醒人们帕米尔余脉的吉萨尔山处于中亚造山带,它是地球上规模最大、结构最复杂的显生宙造山系统之一。自中元古代晚期至早三叠世,经历了多期洋壳俯冲、拼贴和碰撞……(图四)在铁门关里来回走了一个小时,除了地质时代的岩崖,除了简陋的收费厕所(图五),没有任何古代的人文遗存和当代人工建筑。我想至少可以建一个让人们伏地而拜的“玄奘从此过”纪念碑。

图四:吉萨尔山处于中亚造山带是地球上规模最大、结构最复杂的显生宙造山系统之一

图五:铁门关的山谷里除了简陋的收费厕所,没有任何人工建筑。


理论上讲,所有的路,成全所有的人。不消说,铁门关走过了千千万万的“过客”,但只有一个玄奘留下了大名。因为他经此一途成了圣人。唐朝是古代中国最开放的王朝,但只准胡人进来,不准国人出去,玄奘也不行。不管你是去求法,还是传法,李世民都不发通关文牒。他是真正的亡命之徒,犯着国法呢。


这个山谷隘口,现在是旅游景点,三五一伙的青年在山沟里野餐。我们来时是深秋,据说夏天这里是纳凉避暑的好地方。我可以不要脸地虚拟自己是与玄奘“同呼吸”,但我没胆量虚拟自己与玄奘“共命运”。玄奘西行,路况复杂,能代步的工具也多样化——骑骆驼、骑马、骑驴,穿山越岭,过河谷沙漠。在铁门关他选择的是哪一种四腿朋友?我想,我猜,我考——肯定不是“你挑着担,我牵着马”,一定是“你牵着驴(备用轮换),我骑着驴。”我研究过,驴腿短,适于上坡路,也适于下坡路。大长腿的马好看,但爬山不行,汗血宝马来了也不灵。在山间小路上,我欣喜地看到一两只驴和散落在路上队形散乱的驴粪蛋,小小的干草团已枯黄,大约落到地上有一两天的时间。这说明,千年古路上仍然走着和玄奘时代一样的驴子。


玄奘相信人生就是要干一票大的,成就一件大事。他已经过了帕米尔高原了,闯过铁门关,就是吉萨尔盆地。望着铁壁铜崖,他决意过去。驴没这样的野心,但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一路换了多少骆驼,多少驴。但玄奘没法替换,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这就是毅力,也是圣人之心。玄奘骑着驴,坑坑洼洼的路将他颠成一把骨头,并脱去水分,像移动的魂魄,不再是行走的肉体,连铁门关的小溪都没照出他的影子。那头脾气阴郁的驴,也就没了脾气,只管闷头走,偶尔抽搐下唇,摆动摆动尾巴,待它抬起头时,那些艰难险阻已抛在身后(图六)。

图六:千年古路上仍然走着和玄奘时代一样的驴子


其实,今天来铁门关纪念玄奘的人,过的是关,读的是路,看到的和纪念的不止于这一道“铁门”,而是玄奘整个西行来回两万里的苦行,崇拜的是那种钢筋铁骨般的意志。它在非人与神仙之间,在神仙与英雄之间。推崇玄奘的人有多少是懂佛的,但毅力谁都懂,苦行谁都懂。这可不是一个《文化苦旅》所能说的清的。


西天取经,贵在一个“取”字。玄奘超越王朝,超越国界,超越俗世,自然也不属于任何王朝与俗世。人们朝宗于此,迷惑于一个人怎么能近乎于神或等于神?这让所有站立在隘口风中的人,真真切切地认识到什么是肉体凡胎和凡夫俗子。


我们从山谷返回进山的村口时,村民送来了几个苹果和石榴,想来玄奘也曾受到过民风淳朴的款待。吃着石榴,他一定会想起遥远的长安和西行的前辈。当年正是张骞从西域把石榴带入长安的。吃完石榴,村民一定会告诉玄奘,走出吉萨尔南面的山岭,再向南走就是阿姆河,于是玄奘记下“呾蜜国……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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