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通西域的很长一段路是走在今天的西安到新疆的中国西部。今天的国人去“五个斯坦”不再骑马骑骆驼了，直接从新疆起飞。我这次游历“五个斯坦”的第一站，就是直飞近邻塔吉克斯坦。
行程单上写着：2025年9月25日，在乌鲁木齐乘南方航空CZ5083航班，23:35起飞，23:35落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怎么会？（图一）
图一：在乌鲁木齐乘南方航空CZ5083航班23:35起飞，23:35落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怎么会？
事实上，我在空中向西面实实在在地飞了3小时零5分，刚好飞掉了北京与杜尚别两地的时差——3小时（实际上，北京与乌鲁木齐也是时差3小时）。所以，飞机一起飞我就老老实实地把表调至塔吉克斯坦时间——“零时差”。23点35分降落，刚好是我往常睡觉的时间。如果在梦里要梦到一个导游，那最好是张骞了。他既可以是“领队”，也可以是“地陪”，他比我等早来了2000多年。
怎么在西域的山野中认出这位“张导”呢？这也不难，莫高窟第323窟北壁有他最早的（初唐晚期）壁画——张骞出使西域（图二）。画右上方是汉武帝在长安未央宫中的甘泉宫率一众文臣顶礼膜拜两个似佛陀形象的金人。榜题：“汉武帝将其部众讨匈奴，并获得二金[人]长丈余，列之于甘泉宫，帝为大神，常行拜谒时。”右下是汉武帝骑在马上送别张骞一行。左下是张骞一行跪拜辞行，马上搭着软包装的丝绸一类的礼物。榜题“前汉中宗既得金人，莫知名号，乃使博望侯张骞往西域大夏国问名号”（中宗在位时间为公元前51年至前33年，张骞卒年约为公元前114年。所以，记为中宗有误，应为武帝）。左上是张骞一行到达大夏城。榜题仅剩四字，“……至大夏时”（大夏约为今阿富汗一带）。方形城内有一巨大的圆形佛塔，城门外有两僧人迎接张骞一行到来。
图二：莫高窟第323窟-北壁-佛教史迹画之张骞出使西域-初唐（吴健摄影）
从此壁画看去，张骞是率队西行，阵势不小。虽然《魏书》有“及开西域，遣张骞使大夏还，传其旁有身毒国，一名天竺，始闻有浮屠之教”，但并未明确提及西行有“求佛”目的。看来此壁画是唐代的佛门叙事（或为佛道之争），与汉魏的官方记录，有些距离。
汉建元二年（前139年），年仅18岁的武帝派26岁的张骞西行，为的是联合已从敦煌西迁伊犁河谷的大月氏，共同夹击匈奴。此事《史记》《汉书》中都有明确记载，张骞西行未及到大月氏，就被匈奴所俘。十年后，即公元前126年，张骞找到机会逃脱。但是，公元前130年-125年间，大月氏先臣服于大夏，后又征服了大夏。从阿姆河北岸（亚洲最长的两条内流河都从塔吉克斯坦境流过—锡尔河流经北部边界，阿姆河流经南部边界），迁至南岸的大月氏，已安居乐业，不想攻打匈奴了。张骞放弃了招兵买马，转而收集了大量关于中亚腹地的政商情报，其归程更像是友好交往与地理采风。
经原苏联科学院和塔吉克斯坦学者考证，张骞由北边大宛向西南行进，去找大月氏，此间曾到达今天的塔吉克斯坦的吉萨尔盆地，并曾受到热情款待……这里要说一句，塔吉克斯坦境内一半国土由“世界屋脊”帕米尔高原组成，大部分国土海拔在3000米以上，可耕地面积，也就是这种山间盆地的面积不到10%。所以，小盆地就成了当时的政经中心。
早晨从两千年前的梦境中醒来，我被带到吉萨尔古城大门前（图三）。迎接我们的应是迎接过张骞一行的子孙的子孙吧（塔吉克斯坦现在是中亚五国中唯一主体民族为波斯族系而非突厥族系的国家）。一个古城居民兼导游，他说，吉萨尔古城有着2500年的历史。汉高祖公元前200年建未央宫始有长安，也就是说张骞来时，这座古城已经存在了几百年了。这位导游告诉我，现在我们看到的有一部分墙基是公元前5世纪的古城遗迹。但是两座椭圆形古堡及相连的城墙结构和山坡上的旧王宫已是8-18世纪不断修缮的建筑。古城内没什么旧建筑了，我转到后院，看到的是几段残破的城墙，有几匹马在土墙边吃草。古代这里的商人，一直以他们的骏马、双峰驼和客栈而闻名。昔日的要塞，如今成为青年人拍时尚照片的打卡点（图四）。
图三：吉萨尔古城有2500年历史，据说张骞到此。
现在的要塞大门、城墙和山坡上的旧王宫多是15世纪后的模样。
图四：这个昔日的要塞，如今成为青年人拍时尚照片的打卡点。
此次西行，虽然未能达成联合月氏抗击匈奴的初衷，但却为汉朝开辟了一条通往西域重要通道。公元前126年张骞返回长安，公元前119年张骞第二次奉派出使西域。
张骞两次出使西域被编纂《史记》的司马迁赞誉为“凿空”，夸他开辟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张骞原本就是个宫侍从，是个算不上官的“郎官”。但出使西域“凿空”之功，加之后来的战功，擢升博望侯。顺便说一下，汉代像他一样的“郎官”升为重臣也不在少数，西汉有东方朔、司马相如，东汉有曹操、袁绍，他们都是郎官出身。
世人皆知张骞“凿空”，鲜知早在汉使西行之前，西域人早已进入中国，或战争，或商贸。这一点，张骞公元前126年从西域返回长安后，已向汉武帝禀报清楚。他说：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
也就是说，中国与西域的商路是一直通着的，甚至还有一条“蜀—身毒—大夏”之路。如果让张骞命名所谓“凿空”之路，他或许会说是“邛竹杖、蜀布之路”，或“汗血宝马之路”，不一定会是“丝绸之路”。那么，声名赫赫的“丝绸之路”又是怎么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