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行走北半球中纬度的好日子，这一次走的是中亚五国，所见所思都是丝绸之路的前世与今生。中亚、西亚、近东、远东……这些世界熟知并广泛运用的地理概念，并不是亚洲提出的，而是欧洲提出的（事实上，世界上有一半的地理名词不是“自我”命名的，而是“他者”提出的）。具体到我所游历或考察的“中亚”，其概念由德国地理学家洪堡奠定，现代地缘政治语境下的中亚范畴于1843年被首次明确。它指的是亚洲中部内陆地区，狭义上一般限于“中亚五国”，即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人们通常称“五个斯坦”（图一）。其实，亚洲有多个斯坦，还有巴基斯坦、巴勒斯坦和阿富汗（通常省略了它的“斯坦”）。哈萨克斯坦内部还有一个突厥斯坦，有意思的是古代亚美尼亚人称中国为“秦那斯坦”。

     图一：通常来讲“中亚五国”即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

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

“斯坦”（stan）这个后缀，源自波斯语，和源于拉丁语的后缀“尼亚”（-ia）一样（欧洲和非洲有许多“尼亚”和它的很多变种，如利亚、西亚、地亚、吉亚、维亚、尼西亚等），都是“……的地方”的意思。值得注意的是，以“斯坦”“尼亚”结尾的国家，多处于内陆，国土面积往往较小。有一个例外，就是哈萨克斯坦，它一国的面积比其它四个斯坦加起来还大一倍，是世界最大内陆国。“中亚五国”与中国的关系，历史悠久。中国文献中说的“粟特”多是今天所说的“斯坦”那边的人。《大唐西域记》记载，粟特人“善商贾”“父子计利”，意思是父子也要明算账。盛唐时，粟特人在唐朝颇受重视，一些人甚至当上了边关节度使，其中还有两位进入了史书，其名传至今日。一个是安禄山，一个是史思明，都是粟特昭武九姓，都出生于辽宁朝阳，父辈都是粟特人。那时粟特人信奉摩尼教，传入大唐后叫明教，明教崇尚光明。“安禄山”“史思明”的名字都含有光明的意思。但这两个外族的“光明使者”最终将盛唐拖入了黑暗。安史之乱后，唐朝清算了在华的粟特人，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融入了大中华。“中亚五国”的民族史很长，但现代国家的历史则很短，短到只有30多年。1991年，全称为“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苏联解体，原来的加盟共和国纷纷独立，其中就包括五个斯坦。当人们渐渐习惯于把五个斯坦等同于“中亚”这个相对中性的地理名词时，2024年土耳其国家教育部宣布对历史课教学大纲进行重大改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项调整是将“中亚”一词替换为“突厥斯坦”（Türkistan）。这个历史名词曾用来泛指中亚一带突厥语民族分布区域。这个改变，据称是“土耳其世纪”计划的一部分，是推进“突厥时代”重要举措之一。不知是不是行动之一，后来我在吉尔吉斯斯坦，确实看到了土耳其援建的巨大的中央清真寺（图二）。当地导游别克说，土耳其为五个中亚国家都援建了清真寺。这个说法，我没有找到相关材料证实。而且，在哈萨克斯坦，导游小黑说“我们不是穆斯林国家。宪法第一条写明：哈萨克斯坦是一个世俗、民主和法治国家。”他说得很对，“五个斯坦”的叙事，终归应自己说了算，或终归要有自己的声音。

 图二：土耳其为吉尔吉斯斯坦修建的大清真寺

“五个斯坦”有许多共同之处，首都（或旧都）都在边境线附近。哈萨克斯坦旧都阿拉木图，距吉尔吉斯斯坦边境约20公里。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距哈萨克边境约13公里。土库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距伊朗边境约10公里。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距哈萨克边境约10公里。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距离乌兹别克边境约30多公里。这已经不能用巧来形容了。总的来说，这些首都的选址是受制于高山与沙漠，比如阿什哈巴德就是被巨大的沙漠挤到了伊朗北部的边境线上。所以，各国才定都在有耕地与水草的边境附近，那是各国争夺的黄金地盘。需要多说一句的是哈萨克斯坦，或许觉得老首都太靠边了。1997年他们把首都从最南边的阿拉木图，迁到了中部偏北的寒冷的阿斯塔纳。当然，“五个斯坦”也有不同之处，四个斯坦国与中国的时差基本是3小时，唯有吉尔吉斯斯坦与中国时差2小时。

这五个斯坦的国土总面积约400.8万平方千米，约为中国国土总面积的41%，但人口仅占中国总人口的4.4%。用中国话来说是“地广人稀”。不妨看看这片土地有多“广”，中亚五国的经纬度范围大致为50°E至85°E，以及35°N至55°N。从地理上讲，这一地区处于中纬度30°-60°N之间。不妨再看看，长安在北纬33°，洛阳在北纬34°。东方和西方，隔着一个中亚，一个中央通道。它雄踞亚欧大陆中部，是个巨大的内陆，但它不是一个封闭的内陆，也是一个无法封闭的内陆。在航海不发达的古代，这里是欧亚陆路的重要通道。这里有麦子、有美酒、有良马，对于古代君王而言，它也是帝国的摇篮。中亚的平原地区的古城，一直要防外来者的袭击，大建要塞，但始终就没能防住各方势力的强力介入。前有波斯、马其顿的波斯化和希腊化（图三），而后是7世纪的突厥化，9世纪又被伊斯兰化，13世纪蒙古西征后形成窝阔台汗国、金帐汗国、伊尔汗国和察合台汗国……后来还有莫卧儿。

  图三：塔吉克国家博物馆三大镇馆珍宝之一——公元前三世纪的黄金冠，

 但不知属于哪个国王，只知道当时是希腊化时期

以今天的地图而论，“五个斯坦”西边与伊朗、阿富汗、阿塞拜疆、俄罗斯联邦等国相邻相望。其中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与中国西部边境相邻。我这次“五个斯坦”之行的第一站，就是紧邻新疆的塔吉克斯坦。古代中国对西边的这片土地统称之“西域”。中国人常提的“张骞通西域”，其实，早在西汉使节西行之前，西域的人早已进入中国，唐代以降，阿拉伯商人来来回回地在这条路上贩运两边的商品，为华夏民族留下了一个会做生意的回族。用王国维的话说是“东往多于西来”。今天的情况大不一样了，王国维的话或要掉过来说了。连我等不做生意的“游客”都在2025年的秋天成群结队地踏上西域之路，用现代“通关文牒”的话说，全都“免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