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确认“中国最早的海神庙”即莱州东海神庙

作者:梁二平时间:2025-12-23点击数:

2025年深秋,借全国“一带一路”图书馆联盟在烟台开年会之便,我们三个单位的三个热心海洋史的人(深圳大学海洋艺术研究中心学术总监梁二平,深圳盐田区图书馆地方文献室负责人吴秀芬和深圳盐田区海洋文化研究会秘书长梁少仙),从烟台结伴去看莱州的东海神庙。为什么要看一个仅剩些许石构件的古庙遗址?以我近年沿中国海岸考察的经验,我猜它很有可能是“中国最早的海神庙”。这个猜想靠谱吗?那要经过,文献与现实的两方面论证。

首先,这个“庙”与“海”发生关联的时间要最早。

大家都知道,没有甲骨文字的时候,先民就已经建丘设坛,祭天拜地了。但什么时候开始祭海?史前的证据,有点难找。至少,甲骨文中连个“海”字都没有。西周早期“小臣逨簋”铭文中始见“海”字“唯十又一月,遣自,述東,伐海眉……”。周的地盘原本在陕西,东征灭了商之后,分封天下,并向东扩张,伐到了海边的“海眉”国(图一)

 

图一:西周早期“小臣逨簋”始见“海”字

如果说西周通过“伐”,接近了海夷;东迁后的东周,或可说在“祭”中,认识了海。

《春秋公羊传·僤公三十一年》中始有天子“望祭”:“三望者何?望祭也。然则曷祭?祭泰山、河、海。曷为祭泰山、河、海?山川有能润于百里者,天子秩而祭之。”这里明确将“三望”解释为对泰山、黄河、大海的遥望而祭,但没言海之神庙与主祀之神。换句话说,先秦没有明确的海神,纯是对海的自然本体的祭拜。

汉记秦事,《史记·封禅书》载 “於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之属。”秦所祠“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三曰兵主,祠蚩尤……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莱山。皆在齐北,并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隅,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皆各用一牢具祠。”——注意,“八神”中有“五神”祠地在山东沿海。再注意,“八神”中没有海神之祠。还要注意,祭祀用了“一牢”(献祭一头全牲,通常是一牛)。

这样就排查到了汉代,终于有了祭祀大海的场所之交待。据《汉书·地理志》载:“临朐,有海水祠。” 注意、注意,这里明确说的是“海水”不是“河水”,明确说了“祠”,这个供奉与祭奠的场所。“祠”这个字,甲骨文中就有了,本义即春祭(顺便说一句,“庙”字,出现在西周的金文中,为祭祀祖先的场所)(图二)。这里还明确了海水祠的地点,在“临朐”。

 

图二:“祠”这个字,甲骨文中就有了,本义即春祭,“庙”字,出现在西周的金文中,为祭祀祖先的场所。

“海水祠”之名看,这里祭祀的是自然神——海水。这是目前可见到的最早的也是官方的关于海水神庙的记录。值得一说的是,汉代在东海还建有一座东海庙,并立碑为证。不过,此《东海庙碑》明确写明,(东汉)桓帝永寿元年(公元155年),东海国相“南阳桓君”在秦东门石阙附近兴建东海庙,祭祀东海神。班固的《汉书》大约在公元80年完成所记都是西汉之事。海水词自然早于永寿元年的东海庙,况且东海庙早已毁掉,连遗址都无法确认,仅留下《东海庙碑》拓片(此事,另文再叙)。由此来说,“海水祠为中国第一海神庙”,没有问题。

不过,这也引出另一个问题:秦皇汉武都对东海特别关注,在东海不止建了一个海神庙。为什么中国最早的海神庙都建在东海?

这与中国古人“以东为大”观念有关(其实,许多国家都有以东为大的观念,因为太阳从东方升起)。早在殷商甲骨文中便有“四方风”牛肩胛骨刻辞(图)。古人将天地与四方相加,谓之“六合”。《山海经·海外南经》中称“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四海”便是“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其内在的结构便是“四方”。这种天下观,不是说说而已,还要以祭祀宣扬和巩固四方和天下与君权的关系。《礼记·曲礼下》言,“天子祭天地,祭四方”。郑玄注:“祭四方,谓祭五官之神于四郊也。句芒在东,祝融、后土在南,蓐收在西,玄冥在北。”这是方位“四神”。而祭四方,依四时。四时之中,春为首,首祭在东。这种天地、四方,四时之祭,源自殷商,经周礼沿袭,于秦汉完善为儒家礼仪。这套祭礼,也揭示了中国文明如何在空间拓展、文化整合中形成独特的发展路径。

 

三:商遗址出土甲骨文中著名的“四方风”牛肩胛骨

接下来的问题是,《汉书》记载的临朐海水祠”,与我们在莱州看到的“东海神庙”是同一座祠吗,或者说海水祠就是东海神庙的前身吗?

这就要考证“临朐”的地望。

古人好像故意给后人添乱,西汉时山东曾有两个临朐(秦代设置的朐县,在今天的连云港),一个在齐郡,就是今天潍坊的临朐;一个在东莱郡(郡治掖县。因两个地名相重,东莱郡的临朐之名后被废弃,其故城在今天的莱州城北朱旺村。据明万历《掖县志》(掖县即今莱州)载:“临朐城,城北25里,汉县,属东莱郡。…《汉志》注云,临朐有海水祠,即今之海庙。”今天的莱州朱旺村,其“城北25里”,仍有几个以“海庙”为前缀的村,如海庙于家、海庙姜家、海庙孙家。现存东海神庙遗址就在海庙姜家村。可以说,今天的东海神庙遗址,与“临朐,有海水祠。”在空间上,高度吻合。

今天的莱州,古称掖城,因为这里有掖河,但今天又找不到这条河了。史料记载,此河发源于莱州东南的大基山,自东向西环抱莱州古城,由西北流入渤海湾,西北段称掖西河。海水祠位于掖西河西侧,紧邻出海口人们推测是古人出海祭祀神灵的地方。我在这里有一个疑惑,海水祠当年供奉的显然不是龙王,龙王管海是后来的事。海水祠供奉的海神是什么形象?没有得到解答,

现在,我们看到的只是一片广阔的平地。东海神庙的大门口有一个小院,院内设有一座“东海神庙文化展览馆(图。院外不远处东海神庙遗址,时值正午,很容易看出这个海神庙坐北朝南。遗址外面的木牌楼是近些年建的,供参观拍照和祭祀活动之用(图。真正的遗址已经用铁丝网围了起来,看上去有两个篮球场

 

图四:东海神庙文化展览馆

 

五:遗址外面的木牌楼是近些年建的,供参观拍照和祭祀活动之用

2018年,这里曾做过一次考古发掘,至今仍可看到几段挖掘出来的古庙墙。地面还有巨石雕刻的赑屃,由于年代久远,石像身体已经严重风化,但脚部和背部的花纹仍清晰可辨。上面立有碑,高大显眼,可惜原碑亡佚,现碑是复制的白版无字碑(图)。遗址内随处可见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石柱础。这里出土的黄琉璃瓦等构件印证其官式建筑特征。

 

图六:地面还有巨石雕刻的赑屃,上面立有石碑,是复制的白版无字碑

“东海神庙文化展览馆”有多个传说的展板,比如,赵匡胤没当皇帝前落难在海水祠等等。而真正的关于海水祠的历史文献记录,除《汉书·地理志》记载外,现在可见的最直接的记载是宋开宝六年973年)翰林学士贾黄中(唐朝宰相贾耽八世孙,水部员外郎贾玭的儿子)所作《大宋新修东海广德王碑记铭并序》。碑铭称“东莱之地,海祠在焉。岁月滋深,规模非壮,岂称集灵之所,徒招偪下之讥。” 意思是此庙历史悠久,但庙的规模与祭祀海神的宏大仪式,极不相称。于是有了大修之举。修缮后的布局“长廊千柱以环布,虚殿中央而崛起,窗牖回合其寒暑,金碧含吐其精荧,衮冕尊南面之仪,羽围图永远之制,节内外以严关键,宽步武而辟轩庭。”古建筑专家推测此庙宋时为数进建筑的廊院式格局。

碑记表明,“岁月滋深”的“海祠”,此时已改名为“广德王”(庙)。唐玄宗在天宝十年(751年)下诏,正式将东海龙王封为“广德王”,南海龙王为“广利王”,西海龙王为“广顺王”,北海龙王为“广泽王”。五岳和四海封为王,四镇和四渎被封为公。海水祠在唐代升级为东海广德王(庙)。

需要说明的是,早在隋朝祭海就列入皇家礼仪制度。据《隋书·礼仪志》记载,隋文帝下诏在全国范围内规范国家祭祀,其中提到:“南海于南海镇南,并近海立祠”。这座“南海祠”位于广州市黄埔区庙头村的庙宇,是中国古代官方祭祀南海神的场所,即后来的南海神庙,它是中国古代四大海神庙中唯一完整保存至今的官方祭祀海神的建筑。

唐朝是学了前朝的礼制,并进一步细化之。据《旧唐书》记载:“(天宝)十载(751)正月,四海并封为王。太子中允李随祭东海广德王,义王府长史张九章(张九龄季弟)祭南海广利王,太子中允柳奕祭西海广润王,太子洗马李齐荣祭北海广泽王。”

爱好文学的唐玄宗李隆基曾亲自撰《册东海神为广德王文》:“维天宝十载,岁次辛卯,三月甲申朔十七日庚子,皇帝若曰:於戏!四瀛宅日,百谷称王。望祀之礼虽申,崇名之典犹缺。惟东海浴日浮天,纳来宏往,善利万物,以宗以都。朕嗣守睿图,式存精享,神心允穆,每叶休征。今五运惟新,百灵咸秩,思崇封建,以展虔诚,是用封神为广德王。其光膺典册,保乂寰宇,永清坤载,敷佑邦家。可不美欤?” 可见唐玄宗对东海神的重视。《唐六典》亦明确记载:“立春之日,祭东海于莱州。”

不过,最直接也最早记录莱州东海神庙的还是《大宋新修东海广德王碑记铭并序》,这是东海神庙最早的碑记。宋开宝六年东海神庙称“广德王”,宋仁宗(1022年-1063年)时,又将广德王加封为“渊圣广德王”。元代,东海之神的封号从“广德灵会王”直升至“东海助顺孚圣德威济王”,封号字数多达10字,足见其地位之高。但自明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改定岳渎神号尽去封爵改称为“东海之神”。所以,此后莱州东海神庙碑记皆称“海神庙”。如,洪武八年,《重修海神庙记》,成化二十二年,《重修海神庙记》。

从现存的民国时期的历史照片看,当时东海神庙还有高大的牌楼,东西两跨院、前后各三进的院落规模。1946年秋国民党二次进攻胶东前夕为防止其在庙内安置据点地方区中队组织民工将其拆毁,此后再无修建。庙内百余通重要古碑,也在历史动荡中亡佚损毁。唯有清代《重修东海神庙碑记》原碑虽已不存,但曲阜孔庙原石墨拓制成的影印拓本被保存下来。

此碑记录了东海神庙最后一次大规模修建:“……庚子七月,英夷赴愬津门,八月得旨启碇回南,过砣矶,泊庙岛。夷酋遣武弁驾杉板船载黑夷数十人,破浪入内洋,欲由西山口登岸,窥探城市。维时风浪忽作,杉板船随风飘没,夷弁等凫水得生。自是,大小夷船皆不敢傍岸,在外洋驻留五日,洪涛簸荡,时有覆溺之虞。岸上观者如堵,咸庆为海神之灵。盖夷酋初欲通商,求马头首在津门,津门无山岛,拟以庙岛砣矶为驻船之所。及受抚定约,立马头不请津门,皆由海神显应,早已默戢其觊觎矣。撤防后,中丞以防堵军需奏准摊廉,余因请于军需项下,拨修庙工。中丞亦感海神之护佑,允所请……”

海神显应,连续5天波浪汹涌不减英军被迫离去。此事上奏朝廷清廷特从军费中拨款重修东海神庙。“拆建寝殿,修补正殿……前修正殿,仅属补苴,兹复拆旧更新,规模大备;其东西旧庑,存无其半,现已照基重建;前后御碑亭、历代碑亭、钟鼓楼、马殿、大门,以及别院之大小官厅、蠡勺亭……庙前旧有棋杆……”“道光二十四年岁次甲辰春正月壬午造”碑记之“钦命山东分守登莱青道整饬海防兵备道兼管驿传水利事加三级记录十次大兴王镇撰”碑文,由“掖县进士翟云升书丹并篆额”

值得一说的是,翟云升为清晚期著名的隶书书法家,被誉为“隶圣”。他的书法笔力雄健,结构谨严,融合了汉隶的古朴与清代碑学的特点,自成一家,颇受后世书家喜爱。所以,这件原石墨拓亦算是为书法学界留下了一份重要文献(图)。

 

图七:清代书法家翟云升的《重修东海神庙碑记》原碑虽已不存,但曲阜孔庙原石墨拓制成的影印拓本保存下来

最后说回,我这个“天下第一海神庙”的定位。它有三个重要支撑:一是最早的历史记载;二是历史地位尊崇,占地约40亩,“国庙”规格;三是遗址尚有一系列历史建筑残件,并未彻底消亡。据说,当地政府一直想重建此庙。我以为,不一定原址复建一个假古董,但可以将遗址进行全面发掘,显现原建筑地面形态与格局,加固和保护好这些原始构建,让参观者像在古希腊和古罗马城迹中一样游走其间,远比现在用丝网围起来要好,用时下的话说,可发挥更大的文旅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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