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沿海行走,对海边的摩崖石刻多有留意,以数量而论,最多的一类是“题名记胜”,即曹操开创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观海诗”。这里用“观海诗”而不用“咏海诗”命名这一类诗歌,含有对“观海”在汉语中特殊哲学意蕴的尊崇,而《观沧海》在本质上就源自《孟子·尽心上》“观于海者难为水”的精神内核与思维格局。
我这里将曹操的《观沧海》称之为中国第一首完整的“观海诗”(若称其为“山水诗”,显然是小看了这首诗“难为水”的大格局)。我之所以将其定位于“观海诗”的开山之作,是因为《观沧海》之前的诗作,虽然也写到了海,但都流于借海起兴。比如,“诗三百”的《诗经》中,“海”字曾出现过6次。如“于疆于理,至于南海。”“海水悠悠,漫无边际。”“沔彼流水,朝宗于海。”“至于海邦,淮夷来同。”……既不是真的在描绘海,也不是完整地在说海。汉代的涉海诗歌,也没有超越这种起兴式的咏叹。如《汉乐府·长歌行》“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所以,曹操的《观沧海》可谓横空出世。遗憾的是,曹操没把这首开创性的“观海诗”刻于碣石之上,没能使《观沧海》成为中国“摩崖观海第一诗”,还留下了“碣石”在哪里这桩公案。
于是问题来了:最早的摩崖石刻观海诗不是《观沧海》,又会是哪一首呢?
凡事从根上追索是我问学的习惯。于是,先在网络上用AI搜索“最早的观海诗摩崖石刻在哪”?网上跳出来——“最早的观海诗摩崖石刻可追溯至隋代王谟的《东海悬崖题诗》。该诗刻于连云港孙家山,创作于隋开皇三年(583年),为隶书风格,共9行75字,记录了王谟巡视海防时观海的情景。”
2023年,我参加连云港海岛书房的活动时,曾专门考察了著名的连岛苏马湾东海琅琊郡“界域刻石”,没听说连云港还有最早的观海诗摩崖石刻,同游者还有王希之书法馆的负责人,不可能漏下如此重量级的刻石。细究此事,才发现连云港确曾有过唯一一块隋代摩崖题刻,即王谟的东海观海诗。原刻在孙家山西侧的钓鱼台悬崖,刻石面纵100厘米、横199厘米,竖刻9行,字径约10厘米,总计75字,隶书。受北魏书风影响,以楷为筋骨,杂以隶笔,不失质朴遒劲,古拙厚重。遗憾的是20世纪70年代因庙岭港区建设实施爆破填海,此山上隋至明代的摩崖刻石全部被毁。据说,有拓本现存于博物馆(哪个馆,没查到)。
王谟的这首观海诗最早收录于北宋阮阅所辑的《诗话总龟》中,《古诗苑》和《诗记》中也皆收录。王谟在诗前边有详尽的交待,“维大隋开皇三年(583年)岁次癸卯,四月乙亥朔十七日,使持节上仪同、海州诸军事、海州刺史、南阳县开国侯、京兆王谟巡历至此,记文后代。” 如此详尽的纪年和作者的诸多头衔,比下面的诗长出几倍,诗倒是显得简明:“因巡来至此,瞩海看波流。自兹一度往,何日更回眸?”大意是本刺史奉皇命,巡历海防,自信从容,来日方长。
显然,王谟的摩崖观海诗不在“现存”之列了,那么现存最早的观海诗摩崖石刻会是哪一个——这才是本文的要旨。
找什么来什么,这也是本人问学常遇到的奇事(当然,也有百寻不得的)。2025年11月1日,受邀参加全国“一带一路”图书馆联盟年会来到烟台,此前就听说烟台东莱的云峰山是“中国书法名山”。北魏书法艺术有三大宝库,一是龙门造像题记,二是四山摩崖刻经,三便是云峰山摩崖石刻。资料显示此山上,有北魏石刻21块,其中一块便是观海诗,名曰“观海童”,北魏可是早于隋朝,此诗竟然还在,这是什么运气?闻此消息,与会的深圳盐田区海洋研究会专门派人派车与我一同前往云峰山考察。
当然,好事多磨,云峰山上的几个重要的石刻,为防风化与人为损坏,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已建有碑亭,为防盗拓,损坏文物,碑亭的大门总是锁着的,其中被锁着的就有“观海童”碑。这可如何是好,情急之中想起我曾参与过全国沿海博物馆联盟活动,与烟台文化馆有过合作。于是,陈情于张硕馆长,张馆长对学术考察表示支持,特别联络了东莱文旅局的领导,请云峰山文管方面给予协助。待我们来到山门时,已有一位管理员拿着钥匙等候。他核对了我的名片“深圳大学海洋艺术研究中心学术总监梁二平”,说“是大学的,来考察,我给你带路,开门”。
别看这位管理员穿着一身迷彩服,像一个门卫,但对摩崖石刻颇有研究。他一路飞快地在山石上走着,一边飞快地介绍云峰山石刻,他说“中国书法有南帖北碑之说,北碑以魏碑为盛,是后世楷书的基础。全国魏碑保留至今的只有二百余件,云峰山就有21处,这些北魏题刻皆出自郑道昭。”
清末历史地理学家、金石文字学家杨守敬称赞郑道昭的书法“道劲奇伟,与南朝之《瘗鹤铭》异曲同工。”十几年前我曾在镇江焦山碑林看过“大字之祖”《瘗鹤铭》残刻,能与之比肩的刻石,将是何等气派?
我们直奔主题,先看半山腰的“观海童”。管理员开锁取下巨大的防砸锁罩,拉开门栓打开碑亭的木门,一块巨石展现在眼前。刻石呈不规则的三角状,相关研究称其高1.2米、宽1.7米。字高12厘米,计13行,每行8字,共104字(图一)。
(图一)云峰山管理员带深圳大学海洋艺术研究中心学术总监梁二平教授考察《观海童》刻石。
为郑道昭率僚属悠游于山林之间纪游之作。“由于千百年来地质变化,地震,岩石松动,现在看到的铭石是歪的,上面的诗句,也歪了。”但他还是一边指着字迹漫漶的石刻一边流利地念出全诗(图二)。
诗五言登云峰山观海童郑道昭作
山游悦遥赏,观沧眺白沙。
洪波汎仙鹄,灵童飞玉车。
金轩接日綵,紫盖通月华。
腾龙蔼星水,翻凤暎烟家。
往来风云道,出入朱明霞。
雾帐芳宵起,蓬台植汉邪。
流精丽旻部,低翠曜天葩。
此瞩宁独好,斯见理如麻。
秦皇非徒驾,汉武岂空嗟。
(图二)观海童刻石
虽然我是有备而来,对此诗略知一二,但还想听听管理员的看法。“诗名中的‘海童’是什么意思?”管理员说,“现在山上这些树都是后来种的,以前是秃山。我们这里把没有树的山叫‘童山’。观海童应是个倒装句,即在童山观海。一会我们到山顶,你们就看到海了。” 他说对了一半,其实将“海童”理解为“海中的无草木之仙山”,更贴合诗人颂仙的本意。
“海童”最早出自左思(约250年—约305年)《吴都赋》有“江斐于是往来,海童于是宴语。”西晋学者刘逵认为“海童,海神童也。”唐代诗人曹唐有“碧海灵童夜到时,徒劳相唤上琼池。”元末明初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刘基有“扣舷大笑惊海童”,这些诗句用的都是海上神童的意象。
值得一说的是,郑道昭颇好仙道,而山东沿海自古以来就是仙道方士之乡,同时又是著名“海市”之所。所以,他在山顶以“云峰之山”题字为中心,在周围九块石岩上题有“九仙”之铭(图三)。前“五仙”安期子、王子晋、浮丘子、赤松子、羡门子的刻石,早有记录。2001年又发现四块破碎的“四仙”刻石,由此补齐了“九仙”刻石的空白。“九仙”题刻字迹并不完整,经考证释读如下:
神人子乘烟栖姑射之山
列子乘风栖华之山
鸿崖子驾鹄栖衡之山
赤囗子驾麐栖囗之山
安期子驾龙栖蓬莱之山
王子晋驾凤栖太室之山
赤松子驾月栖玄圃之山
浮丘子驾鸿栖月桂之山
羡门子驾日栖昆仑之山

(图三)“九仙”之一:安期子驾龙栖蓬莱之山
从海洋艺术的角度讲,这“九仙”之中与海洋关系最密切的就是“安期子驾龙栖蓬莱之山”刻石。其尺寸为:49cm×68cm。刻于北魏永平四年(551年)。《史记》记载,方士李少君向汉武帝进言:“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子),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郑道昭的这一刻石,不仅记录了安期子“驾龙”,而且记录了仙踪“栖蓬莱”。寥寥数语仿佛让人看到了安期子乘龙跨海仙游的场景。
如此,再说回曹操,他这一家子作为文人是了不起的,不仅开创了观海诗之先河。其子曹植还开启了“方丈”“蓬莱”的观海诗的修辞策略,后来的观海诗中的“仙”气,多由此而来。郑道昭的《观海童》更是“仙”气纵横,全诗以写实“山游悦遥赏,观沧眺白沙”起笔,随即展开神奇联想,海上仙界,灵童玉车、龙飞凤舞、水晶宫阙耀天交相辉映等奇幻场景。最后,观景思理,叹秦皇汉武,又拓开了历史空间。可以说,郑道昭在海市仙地,以如椽诗笔勾画出海上仙人仙境,尽显东莱之海的超凡特质,不失为中国早期海洋崇拜的诗意表达(图四)。

(图四)观海童拓片
此诗为郑道昭率僚属悠游于山林之间纪游之作。此刻无纪年,清陆增祥据郑道昭云峰山诸刻石题纪断为北魏永平四年(511年)。如此来说,此诗比王谟(583年)的刻石早了70多年,且至今屹立于世,当是中国“摩崖观海第一诗”,谁还能找出更早的刻于石崖之上的观海诗,倒也乐见其成。
顺便一说,王谟有一点与郑道昭相同,都是刺史。史载,北魏永平三年(510年)郑道昭以平东将军的身份出京担任光州(今山东莱州市)刺史,延昌二年(513年),郑道昭由光州刺史转任青州刺史,熙平元年(516年)病故。
陪同上山观石的管理员是个刻石迷,看罢《观海童》对我说,“你从深圳来,不容易,全都看了吧”于是,提着钥匙又打开了《郑文公下碑》《论经书诗》碑亭,而后,又登东西两侧峰,看“左阙”和“右阙”(图五),还有阙口南端巨石平面上的题刻“当门石坐”。我想,一个人把一座小山命名题刻个遍,唯有郑道昭吧?据统计,他确实是北朝刻石传世最多者,留下如此之多的石头宝贝。
(图五)看完“左阙”看“右阙”
郑道昭是个题刻高手,懂山懂石。他在云峰山的刻石能够历一千五百年仍很好地保存至今绝非偶然。比如,《观海童》石岩本应是一块巨石,从山上翻滚而下,恰好停在山腰,恰好露出裂开的平整的阴面(阳面石皮风化,破碎不易刻字),恰好可以刻字。郑道昭在《郑文公碑下碑》中也留下了关于选石的心得。“永平四年,岁在辛卯,刊上碑在直南,天柱山之阳,此下碑也。以石好故於此刊之。”同样是歌颂其父的碑,他刻了上下两块,原因在于他又发现了更好的岩崖——“石好故于此刊之”,而同在一山的宋代刻石,字已漫漶不清。
我问管理员“是哪里的工匠为郑道昭刻了这些石头?”他说,“当时这里还很落后,郑道昭可能是带了洛阳的刻石工匠,来此刻石。有人考证过,郑道昭这些刻石风格与洛阳的刻石一样。”史有洛阳铲子,同理,亦应有洛阳凿子。北魏自孝文帝从平城迁都洛阳后,立碑之风大兴,逐渐成为一种时尚。管理员还反复讲“你看这些字,均取横势,很扁,横,向两边拉开,后代的字就竖起来了。” 用专家的说法是“雍容宽绰,无画不长”的书理,点画都作适当伸展,拉长了点、撇、捺、钩等的长度,使字画在较宽敞的空间得到组合,从而产生一种旷荡宏逸的艺术效果。
郑道昭的云峰山题刻,早在宋代就被调任莱州知府的金石学家赵明诚收于《金石录》碑条:“羲,荧阳开封人……归葬于荧阳石门东十三里三皇山之阳……而碑乃在今莱州南山上,摩崖刻之……余守是州,尝与僚属登山,徘徊碑下久之。”宋开金石研究之风,前有欧阳修,后有赵明诚。赵明诚《金石录》收有1900个拓片,502条按语,在山东“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想会有郑道昭的云峰山题刻拓片(后世最早的拓片已是晚清)。不幸的是,战乱使他的拓片全部亡佚,《金石录》也仅剩星星点点的残篇。
1500年过去,云峰山成了书法界朝圣的仙山,赵朴初、刘海粟等数百位书法家、书法理论家及日韩、欧美等1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书法文化人士,都先后到云峰山考察研究书法刻石。不过,从“摩崖观海第一诗”的角度和早期海洋崇拜、海洋史、海洋文化的角度来品读《观海童》的还未见过,某虽不才,斗胆“抛砖”了。